指甲掐进掌心。她的指甲不长,但很尖。掐进去,陷进肉里,掌心的肉被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印。疼。但她没有松手。她需要那点疼来提醒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动手,不能在这里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太子说。
他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风吹着树枝,花瓣还在落。他的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到,远到不存在。
“她和舒王的妻子是旧识——她们年轻时是闺中密友,一起长大的。一个嫁了舒王,一个嫁了你父亲。一个在长安,一个在朔方。很多年没有见面了。那一日她们在东宫相遇,舒王的妻子来看我——名义上是探病,实际上是替舒王传话。你母亲在偏殿等我回话,舒王的妻子在正殿等舒王。偏殿和正殿之间只隔一道屏风。”
“屏风是木雕的,镂空。你母亲听到了。”
“什么密谈?”
太子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愧疚——那愧疚很深,像一道旧伤,从来没有愈合过。有痛苦——是那种藏了很多年、终于要说出来的痛苦。有无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退不了,也不想跳。还有一丝——解脱。像是一个人把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不管后果是什么,至少不用再扛了。
“朕和舒王约定——朕登基后,封舒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全国军队。那时候朕刚被立为太子,舒王是朕最大的对手。他有兵权,有宦官撑腰,有朝臣支持。朕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权。朕想拉拢他,就和他做了这个约定。”
“你母亲听到了。”
云锦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太子杀母亲,是因为母亲知道了他的秘密。她猜过那个秘密是什么——也许是太子和某位妃子的私情,也许是太子挪用国库的银子,也许是太子和藩镇有勾结。她没有猜到这个。
“所以太子和舒王……是盟友?”
“曾经是。”太子苦笑。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苦得像胆汁。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时才有的苦笑。
“后来不是了。舒王想要的不只是兵马大元帅,他想要朕的皇位。约定是朕先毁的——朕登基后没有封他。所以他要杀朕,要废朕,要让他的儿子当太子。”
“所以你杀我母亲,是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秘密?”
“是。”太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知道的太多了。如果她告诉舒王,舒王就有了朕的把柄——朕和他做过交易,朕和他平分天下。这话传出去,朕的储位就保不住了。”
云锦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她的腿在抖,但她的腰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她盯着太子,目光像刀子。
“太子,你知道我母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太子摇了摇头。
“她说——‘太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
太子的眼眶红了。
那红色从眼眶开始,蔓延到眼白,蔓延到瞳孔。他的眼睛变得很红,像充血,像在哭。
“她让我原谅你。她还说——‘告诉太子,我不怪他。’”
太子的嘴唇在发抖。上唇和下唇都在抖,像两片风中的叶子。他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抓得那么紧,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像要溢出来的水,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流下来。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沈云锦,”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
云锦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杀母仇人。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瘦了,眼窝深了,身体垮了。他缩在那把椅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蜷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旁边面色苍白的太子,不再是将来的皇帝。他是一个老人,一个快要死的老人。
她想恨他。恨他杀了母亲,恨他夺了父亲的兵权,恨他让秦暮云替他隐瞒。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自私,恨他的虚伪。她想了。她想了很久。想得太阳从窗户的西边移到了正中间,想得石榴花瓣又落了好几片。
但她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她大度。她不是大度的人。秦暮云说她“心眼比针尖还小”。她没有原谅他,她只是——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久,恨到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
母亲说了——原谅他。
母亲说的,她都听。
“太子,”她说,“我不原谅你。但我母亲原谅你了。所以——我不会杀你。”
太子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中显得很老,老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额头上的皱纹像沟壑,眼角的皱纹像鱼尾,嘴角的法令纹像两把刀。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泪光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
“你是一个好女儿。”他说。
云锦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逃开这个房间,逃开这个人,逃开那些话。身后,书房的门缓缓关上,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那声音很慢,很沉,像一声叹息。
门外,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走进阳光里。
石榴花瓣落了满地,红得像血。一片一片的,铺在青石板上,铺在台阶上,铺在她的脚边。她走过花瓣,脚步没有停。花瓣被她的脚带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