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很浑浊。不是透明的那种,是乳白色的,像泥水。因为她的眼睛已经病了,病了很久,没有人给她治。泪水流过她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像有人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画。
云锦没有催她。她蹲在那里,等着。
阿檀的嘴在动。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动就有血渗出来,血混着眼泪,变成粉红色的水珠,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沈夫人……沈夫人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断的线。说几个字,停一下,喘口气,再说几个字。每一次停顿都很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她说……‘告诉云锦,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云锦闭上眼睛。
牢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她的眼睑感觉到光的明暗变化。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像有人在她的眼皮上打着拍子。
母亲临死前,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手拉着她的手,指甲泛着青色。她的嘴在动,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云锦趴在床边,耳朵贴在母亲嘴边,只听到气音。她以为母亲要告诉她凶手是谁,要让她报仇。她等了很久,等到了那口气咽下去,也没有听到一个字。
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说的是——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不要报仇。因为仇恨会毁了你。好好活着。因为你的命比仇恨更重要。
“还有呢?”云锦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阿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身体不再摇晃了,蜷在那里,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沈夫人还说……‘太子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
阿檀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一下沉下去,一下浮上来。
“‘原谅他……’”
云锦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很安静。阿檀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一下一下的,像风吹过破布。远处有一个犯人在唱戏,唱的是《霸王别姬》,声音沙哑,调子跑得厉害,但词还记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烛火在墙壁上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云锦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巨人。
她站起来。
膝盖有些麻,蹲太久了。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站稳了。
转身要走。
“沈小姐!”阿檀叫住她。
云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站在牢房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烛光照着她的一半脸,另一半脸在黑暗中。
“你……你不杀我?”
云锦沉默了片刻。
牢房里只有阿檀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那个犯人跑调的唱戏声。
“我母亲让我不要报仇。”她说。声音很平静。“她说的,我都听。”
她走出牢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身后,阿檀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大,很响。不是之前那种小声的啜泣,是真正的、肆无忌惮的、把十几年压在心里的恐惧和愧疚全部倒出来的那种哭。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从一间牢房传到另一间牢房,从一道铁门传到另一道铁门。
有人在喊:“别哭了!吵死了!”
有人在笑:“哈哈哈哈哈,疯了,都疯了。”
有人在叹气。
云锦没有回头。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走廊。铁门在身后一扇一扇地关上,每一扇都发出沉重的“砰”声。光线越来越亮——从黑暗到昏暗,从昏暗到微亮,从微亮到明亮。
她走出刑部大牢的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带着春天的花香和泥土的腥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花香和泥土味的空气吸进肺里。
阿檀的哭声还在身后,隐隐约约的,从那些铁门和走廊的深处传出来。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