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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中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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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锦和青竹在山上找了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一座坟。

向阳的地方在山坡的东南角。云锦在那里站了很久,用手挡住阳光,看影子的方向。她从早晨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确认这块地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山风从北边来,被山坡挡住了,这里比别处暖和不少。地上的雪也比别处薄一些,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化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云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泥土。土是松的,不是冻土,下面应该没有石头。她站起来,对青竹说:“就这里。”

“他怕冷。”她说。

青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嘴抿得很紧,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他把肩上扛着的锄头和铁锹放下来,靠在旁边的松树上,等着沈姑娘吩咐。

坟不大,只有三尺宽、六尺长,但很规整。云锦不肯让别人帮忙,一个人挖了整整一天。她先用手扒开表面的雪。雪很厚,有差不多一尺深,扒了半天才露出下面的泥土。雪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冰凉冰凉的,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但她没有停,一把一把地扒,把雪堆到旁边,堆成一座小雪丘。

泥土是黄褐色的,冻得很硬,像石头一样。铁锹插下去,只挖起一层薄薄的土皮。她用短刃撬土——短刃很锋利,但冻土太硬了,每一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把短刃插进土里,用脚踩住刀背,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一点一点地往下踩。土被撬开一条缝,她用铁锹顺着缝撬,一块一块地把土撬起来。

她撬一块,挖一块,再撬一块,再挖一块。动作不快,但很稳,很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打着拍子,“嗒——嗒——嗒——”,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锹土都被她扔到坟坑旁边,堆成一堆。土堆越来越高,坟坑越来越深。

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先是右手,虎口处磨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染红了刀柄。血和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她握刀柄的时候要更用力才不会滑脱。然后是左手,掌心磨出了两个血泡,泡破了,皮翻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嫩肉碰到泥土,刺刺地疼,像被针扎一样。但她没有停。她咬着牙,一刀一刀地挖,一捧一捧地捧土。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她也不擦。

青竹站在旁边,看着她挖。他的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发白。他的脚在地上不停地换重心,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他好几次迈出步子,又收回来。他想帮忙,但他知道沈姑娘的脾气——她说了不让,就是不让。公子的脾气也是这样——说了不让,就是不让。

青竹记得,公子以前也是这样。有一次公子受了伤,他不让青竹帮忙包扎,自己咬着布条,单手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青竹要帮忙,他说——“不用。我能行。”公子的手也在抖,但公子从来没有让别人帮过他。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山坡的一头移到另一头。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云锦的影子在坟坑里缩成一团,又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趴在雪地上。

云锦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在泥土里,滴在雪地上,滴在秦暮云的棺材上。汗水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流汗,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她只是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挡不住。

棺材是青竹用松木打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一棵老松树,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青竹砍了整整一个上午,砍得手上全是血泡。他没有刨平木板,没有上漆,保持木头原来的样子。木板上还有松树的节疤,还有树皮的纹路,还能闻到松脂的香味,清清的,苦苦的。

棺材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但很结实,每一块木板都榫接得很紧,敲上去“咚咚”响,像鼓声。青竹用砂纸把棺材的边角打磨了一遍,怕有毛刺扎到公子。他磨了很久,磨到每一处边角都光滑圆润。

下葬时,云锦没有哭。

她跪在坟前,膝盖砸在雪地上,没有声音——雪太厚了,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眼睛看着棺材。那口松木棺材停放在坟坑旁边,棺材盖还没有钉上,她能看见秦暮云的脸。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月光。但面容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她那柄短刃——她放进去的。她说——“你替我保管了那么久的东西,现在换我替你保管这个。你在那边,用得上。”

她看着棺材被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放进坑里。四个暗营的兄弟抬着棺材的四角,他们的手很稳,步子很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棺材悬在坑上空,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人说最后的话。云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棺材落底了。

底部碰到坑底的泥土,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像是在轻轻敲门。敲了三下——咚,咚,咚——然后停了。

青竹开始往坑里填土。他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土是湿的,很重,他铲起来的时候手臂在抖。第一锹土落在棺材上,发出“噗”的一声,闷闷的,像一个人捂着嘴说话。然后是第二锹,“噗”,第三锹,“噗”。声音慢慢变了,从“噗噗”变成了“沙沙”,从“沙沙”变成了“嗒嗒”。土越堆越高,棺材越来越看不清。先是看不见了棺材盖,然后是看不见了棺材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堆黄土。

云锦往坟头上撒了一把土。她从地上抓了一把,土从她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沙沙的,落在新的坟头上,和下面的土混在一起。土是冷的,湿的,黏在她手指上,洗不掉。

“秦暮云,你安息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青竹在旁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额头磕在雪地上,又是“咚”的一声。他磕得很重,额头上的雪被磕散了,露出下面的冻土。冻土很硬,磕上去一定很疼,但他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磕进地里。

他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放声的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脸上一塌糊涂。肩膀剧烈地抖动,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哭声在山谷中回荡,一声一声,传得很远很远。

云锦没有拦他。

她跪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坟,看着墓碑上“孤鸿之墓”四个字。墓碑是青竹刻的,石头是从山上捡的,一块扁平的石板,灰白色的,表面还算平整。青竹用刻刀在上面刻字,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刻很多遍,刻深了怕刻穿,刻浅了怕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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