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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青竹补遗(下)——最后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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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锦。

布包是蓝色的棉布,边角磨得起毛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线。布料洗了太多次,蓝色已经褪成了浅蓝,有些地方甚至泛了白。布包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被打了好几个结,一个叠一个,像是系绳的人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又像是他在系绳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绳头被揉得起了毛,丝线散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这是公子的遗物,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交给你。”青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鼻子也红,鼻尖红红的,像冬天冻的一样。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公子说——‘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她的。我替她保管了这么久,该还了。’”

青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的颤动。

云锦打开布包。

她的手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但青竹注意到,她解红绳的时候,手指在第一个结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她解开了一个结,又一个结,又一个结。红绳上打了五个结,她一个一个地解,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最后一个结最紧,她解了很久,指甲掐进绳结里,掐得指腹发白。

布包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几样东西:那支银簪、那枚平安扣、一柄小刀、一叠银票。

银簪是她之前“丢”的那支。簪头的寒鸦在阳光下闪着光,墨玉做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她——不管她从哪个角度看,那双眼睛都像是在看她。簪身被擦得很亮,亮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没有一点锈迹,没有一丝污垢,连簪头的缝隙里都是干净的。显然每天都有人擦拭,擦了十四年——从她丢的那天起,一直擦到他死的这天。

平安扣是她扔了三次、他捡回三次的那枚。第一次扔在沈府后院的墙根下,第二次扔在崇仁坊的巷子里,第三次扔在曲江池边的柳树下。她扔一次,他捡一次。捡回来擦干净,用红绳重新系好,收起来。玉质温润,摸上去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系着红色的丝绦,丝绦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一根一根的丝线散开来,像一朵小小的红云。但打结的方式和她原来的一模一样——他捡到的时候记住了那个结怎么打的,后来每次系都打一样的结。那个结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绳结,是她母亲教她的,叫“同心结”,打了就不会散。

小刀是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做的,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有了包浆,光滑发亮。她拔出小刀,刀身很窄,很薄,刃口锋利得能在光线下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线。柄上刻着一个“云”字——是他自己刻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写字的笔力。他写字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但这个“云”字刻得很费力,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刻完。

她翻过来看刀柄的另一面——果然,那里还有字。不是“云”,是“暮”。

两个柄,一面刻着“云”,一面刻着“暮”。云和暮,放在一起,就是“云暮”——秦暮云的名字。也是“暮云”——暮色中的云。

青竹说:“这个字他刻了很多遍。刀柄上的漆被刻掉了好几层,每一层下面都有一个不同深浅的‘云’字。有的是太深了,差点把刀柄刻穿;有的是太浅了,一磨就没了;有的是歪了,歪得不像字。他刻了磨掉,磨掉了再刻。刻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才刻出这一个。”

云锦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笔画的凹槽很深,能感觉到刀锋刻进去时的力度。那个“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刻字的人想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多停一秒,就多靠近她一秒。

银票是五百两,是大唐通用的飞钱,在任何钱庄都能兑换。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二十年。银票被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一点褶皱,像是一直被人平整地压在箱底。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致,摞在一起,像一叠崭新的纸。

“这五百两,”青竹说,“是公子攒了七年的俸禄。他在太子府做暗卫,俸禄不高,一个月就几两银子。他每个月只花一小半,剩下的都攒着。他不买衣服,不买吃的,不买用的。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袍子,袖口的线头都起毛了,他也不换。吃的更简单,一碗粥一个饼就是一顿。他攒了七年,攒了五百两。他说——‘这些钱给沈云锦,她回朔方用得着。’”

云锦握着那柄小刀,刀柄上的“云”字硌着她的手心。那个刻痕很深,深到像是要穿透刀柄,穿透她的手心,直接刻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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