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歪歪扭扭,笔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孤”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鸿”字的笔画太多,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之”字最简单,刻得也最端正。“墓”字的最后一横刻歪了,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刻刀刻进石头里的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心酸都压在了刻刀上。青竹的手指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石头上,和石粉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的泥。他没有擦,也没有停。
云锦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那红色越来越淡,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灰蓝。然后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空中。月光照在雪地上,雪反射出清冷的光,把整个世界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中变成了青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夜风很冷,从北边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阴山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在脸上,她没有拢。银簪在发间摇摇晃晃,月光照在簪头的寒鸦上,墨玉的眼睛闪着幽蓝的光。
“青竹,”她说,“你以后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在风里站太久喊哑的,也是哭了太久的缘故。
青竹擦了擦眼泪。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鼻涕还挂在鼻子上,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湿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的脸被冷风一吹,泪痕变成了冰碴子,白花花的,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我跟沈姑娘。公子让我保护你。他说——‘青竹,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就跟着沈姑娘。她去哪你去哪,她做什么你做什么。’”青竹的声音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用保护我。你已经自由了。你自由了,青竹。公子说过,这件事之后,他就放你自由。”
“我没有自由。”青竹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公子在的时候,我就是他的人。公子不在了,我还是他的人。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让我保护你,我就保护你。谁要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跟他拼命。”
他说话的时候,手握着腰间的刀。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云锦看着他,目光中有心疼,也有敬佩。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迷茫。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跟谁。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比很多四十岁的人都清楚。
“好,”她说,“那你跟着我。”
青竹重重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力气很大,像要把脑袋甩出去。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泪痕结成的冰碴子,流过那道白花花的疤。
云锦在坟前站了很久。
她从坟坑挖好的时候就站在这里,一直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月亮升起,站到夜风变冷。她的腿已经麻了,冻麻的,但她没有动。她像一棵树,扎根在这座新坟前面,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云锦的影子从东边转到西边,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秦暮云,”她轻声说,“我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碑面上的“孤鸿之墓”四个字,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孤,一笔一划;鸿,一笔一划;之,一笔一划;墓,一笔一划。指腹感受着石头上的凹痕,感受着刻刀留下的每一条痕迹,感受着青竹刻字时用的每一分力气。
“下次来看你,给你带酒。小檀教我的酿法,我学会了。她说我酿的酒比她酿的好喝。第一坛酒,我留着。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们一起喝。你不许偷喝。你要等我。”
她转身,走下山岗。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雪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在月光下像一棵松树。
青竹跟在身后,一步一回头。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那座新坟,看那块墓碑,看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月光照在墓碑上,白色的石头发着幽幽的光,“孤鸿之墓”四个字在光中格外清晰。
每回一次头,他就离那座坟远一步。远了十步,远了二十步,远了五十步,远了百步。坟还在那里,墓碑还在那里,公子还在那里。只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月亮照在雪地上,照着那座新坟,照着墓碑上的四个字。
孤鸿之墓。
长安城外,无名山上,从此多了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