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哭了很久,久到再也流不出眼泪。眼睛干得像被火烧过,酸涩肿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就在秦暮云曾经放玉佩的那个位置,贴近心口。她能感觉到信纸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肤,但她没有移开。
她走出木屋。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着眼睛,看到青竹还跪在秦暮云的遗体旁。
青竹的姿势没有变过——跪着,膝盖陷在雪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衣服上全是雪,头发上全是雪,像一个雪人。他的睫毛上结了冰,眨一下眼就“啪啪”响。
“青竹,”云锦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起来。”
青竹没有动。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比红肿更让人心疼的是他眼中的光——那种光没有了,像一盏灯熄灭了。
“沈姑娘,公子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写在信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想说的太多了,信纸写不下。写满了一张,又写了一张,还是写不下。他说——‘有些事,不能写,只能当面说。’”
云锦蹲下来,和他平视。
雪灌进了她的靴子里,冷得像针扎。她没有动。
“你说。”
青竹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沈姑娘,你知道公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云锦摇了摇头。
“不是那晚在太子别苑。是更早。”
“更早?”
“公子十岁那年,在长安街上被混混欺负。他父亲被贬了,家产被抄了,他从岭南跑回来,一个人在长安城里流浪。身上没钱,没饭吃,没地方住。他饿了两天,在崇仁坊的巷子里被几个混混围住。他们打他,踢他,抢他仅剩的一文钱。”
青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颤。
“你和你母亲来长安探亲。你五岁,穿着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瓷娃娃。你路过那条巷子,看到一群大孩子在打一个小孩。别人都绕着走,只有你冲了上去。”
青竹看着云锦的眼睛。
“你挡在公子面前,张开两只小胳膊,对那群混混说——‘不许打人!’”
云锦愣住了。
那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五岁的自己,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揪揪。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长安的街上。她听到巷子里有打闹声,挣脱母亲的手跑了过去。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被几个大孩子围着踢打,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哭,不喊,不求饶。
她冲上去,挡在男孩面前。
“不许打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响。那群混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一个混混伸手要推她。母亲赶来了,侍卫也赶来了。混混们一哄而散。
她转身看那个男孩。他满脸是伤,嘴角有血,但眼睛很亮。他没有哭。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没事吧?”她问。
男孩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给你。”
男孩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