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微笑。
后来母亲带她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糖葫芦,看着她。
“那个男孩……是秦暮云?”云锦的声音在发抖。
青竹点了点头。
“公子一直记得。他说——‘她是这世上第一个为我挡在前面的人。’他找了你很多年。他回到长安后,到处打听,谁家的女儿五岁来过长安,穿红色小袄,扎两个小揪揪。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直到那天晚上,你在太子别苑的屋顶上转身,月光照在你的脸上,他看到了你的眼睛。”
青竹擦了擦眼泪。
“他说——‘就是她。’”
云锦闭上眼睛。
十四年。从五岁到十九岁,十四年。他在找她,在等她,在看她。她把糖葫芦给了他,他把自己的一辈子给了她。
“他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公子说,说了就是挟恩图报。”青竹的声音也轻了。“他不想要你因为感恩而对他好。他说——‘她对我好,必须是因为她喜欢我,不是因为她欠我。’”
云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但眼泪还是来了——像是身体里有一口井,永远也流不干。
“还有呢?”她问。
青竹擦了擦眼睛。
“上巳节那次,公子中了暗器,毒快攻心了。太医说毒已经入了血,需要三天才能清干净,这三天他都会昏迷。但他第二天就醒了——因为他说,怕你担心。”
云锦想起那几天她守在床边,他醒来后却冷冷地说“沈姑娘不必如此,各为其主”。她当时气得想揍他,现在才知道——他是装的。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乎她,因为他怕她有了软肋。
“你父亲入狱那次,公子卖了祖宅,贿赂刑部官员,保你父亲不受刑。”青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宅子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他爹说——‘暮云,这宅子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别卖。’公子说——‘爹,有个人比宅子更重要。’他卖掉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眼睛是肿的。”
云锦想起他住的那座小宅院。租的。家具是旧的,桌子腿底下垫着瓦片才不晃。书架是用砖头垒的,上面搭着几块木板。连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她以为他节俭,原来是为了救她的父亲,把家都卖了。
“还有那次你差点去刺杀太子,公子知道了,跪在太子面前求了三天三夜。”青竹的声音开始发抖。“太子不见他,他就跪在太子书房门口。第一天下雨,他跪在雨里。第二天出太阳,他跪在太阳底下。第三天膝盖都跪烂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他才见到太子。他求太子不要杀你,说‘她只是一时冲动,她不会真的动手。求陛下饶她一命。’”
云锦想起有一段时间他走路一瘸一拐,她问他怎么了,他说“练功扭了”。她信了。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还有那支银簪,”青竹说,“公子一直带在身上。他说那是你留给他的信物。他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他说——‘等她愿意嫁给我的那天,我还给她。’”
云锦想起那支银簪。她以为丢了,原来是被他捡走了。他捡了,却没有还给她,而是一直带在身上,贴着他的心口。
“沈姑娘,”青竹说,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碎成了几瓣,“公子这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他的钱花在了你身上,他的时间花在了你身上,他的命——也花在了你身上。他没有给自己留过一件好东西,没有给自己想过一天好日子。”
云锦站起来,走到秦暮云的遗体旁。
她跪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她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想给他取暖,但她的手也是凉的——在雪地里跪了太久,手指冻得发紫。
“秦暮云,”她说,“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下辈子,你一定要还。”
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