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一年夏，朝中的局势急转直下。

宰相虽然被禁足，但他的党羽并没有被清除。他们联合宦官集团，在皇帝面前不断进谗，说沈延嗣“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他在朔方二十年，军中全是他的亲信，若有一天他举兵南下，谁能挡得住？”

皇帝动摇了。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蒙蔽的昏君——德宗在位二十多年，经历过安史之乱，经历过藩镇叛乱，经历过泾原兵变。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阴谋，太多人面兽心的臣子。他不信沈延嗣通敌，因为他没有证据。但他信沈延嗣有异心——一个手握二十万大军的节度使，如果真的有异心，谁来挡？

七月初三，皇帝下旨，削去沈延嗣朔方节度使之职，改任太子少傅——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太子少傅，听起来是太子的老师，官阶不低，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实权，管不了兵，管不了粮，连太子都管不了。

朔方节度使由副将接任。那个副将跟了沈延嗣十五年，是沈延嗣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圣旨一下，他连犹豫都没有就接了印——在权力面前，恩情算什么东西？

沈延嗣接旨时，面色平静。他跪在宣旨的太监面前，磕头，谢恩，接过圣旨，动作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但云锦知道，父亲的心在滴血。

他守了朔方二十年。二十年，七千三百个日夜。他在那里打过仗，流过血，受过伤。他在那里送走了母亲，养大了女儿。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那片土地。

现在，一道圣旨，什么都没了。

“父亲，”云锦说，“我们回朔方。”

沈延嗣摇了摇头：“回不去了。朔方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就抢回来。”

沈延嗣看着女儿，苦笑。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云锦，你不能这样说话。这是造反。”

“他们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还不许你造反？”

“不许。”沈延嗣说。“我是大唐的臣子，不是乱臣贼子。我父亲是大唐的臣子，我祖父也是大唐的臣子。沈家三代为将，没有出过一个叛臣。我不能做第一个。”

云锦沉默了。

她知道父亲是对的。但她不甘心。那种不甘心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烧，烧得她胸口发闷，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秦暮云来找她时，她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衣服不多，只有几件换洗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执行任务。

“你要走？”他问。

“父亲被夺职了，我们还留在长安做什么？”

“留在这里，至少安全。”秦暮云说。“朔方现在是副将的天下，你们回去，不一定安全。副将是你父亲一手提拔的，他知道你父亲的弱点，知道沈家的底细。你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朔方是我们的家。”云锦头也不抬。“回自己家，有什么不安全的？”

秦暮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很有力，扣在她的肩胛骨上，微微用力。

“云锦，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朔方现在被宰相的人控制着。副将已经投靠了宰相——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接任？不是因为他的资历，是因为宰相在皇帝面前保举了他。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该去哪里？”

“留在长安。留在太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