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嗣出狱后，云锦把他安置在安全屋中休养。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毕竟年过半百，又在牢里折腾了半个月，元气大伤。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在院子里走几步，走不了太久就要回去躺着。云锦每天给他煎药、熬粥、换衣服，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她心里的那根刺，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阿檀的话一直盘桓在她脑海中——“太子让我在沈夫人的茶里下毒……说那药只会让她生病，不会死……我不知道会死……我真的不知道……”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被太子毒死的。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通过朔方旧部，调取了母亲去世前后太子府的所有记录。朔方旧部的效率很高——沈延嗣虽然被夺了兵权，但他在朔方经营二十年，人脉盘根错节，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切断的。三天后，一包厚厚的卷宗送到了她手中。

卷宗里有太子府的出入记录、人员变动记录、赏赐记录、处罚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云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都不放过。

记录显示，太子府在那个时间段确实少了一个侍女——正是阿檀。阿檀的名字出现在贞元三年的花名册上，贞元四年就消失了。旁边用红笔注了一个字：“逐”。驱逐。原因写的是“偷盗”。

偷盗？一个偷盗的侍女，太子府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不送京兆府？为什么要偷偷赶走？只写一个“逐”字就了事了？

显然，灭口才是真正的原因。把她赶出去，让她自生自灭。她疯了，正好——疯子说的话，没有人会信。

云锦将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太子毒杀了她的母亲。然后派人监视她的父亲。现在又要借宰相之手除掉她的父亲。

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只有一个——母亲知道了一些太子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而父亲，可能也知道了。

云锦决定去找秦暮云问个清楚。

她在秦暮云的宅子里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秦暮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放着一柄长剑，正在用一块麂皮擦拭剑身。剑身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和他的手指一样白。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来了——她的脚步声，他从十步之外就能分辨出来。

“你早就知道太子是杀我母亲的凶手。”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秦暮云正在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麂皮停在剑身上，一动不动。

“是。”他说。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暮云放下剑，看着她。

剑放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

“因为告诉你，你会去报仇。”他说。“太子是储君，你杀不了他。就算你杀了他，你也会死。你父亲也会死。朔方二十万将士也会因为你一个人死。你一个人的命，换二十万人的命——你自己说，值不值？”

云锦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所以你就帮他隐瞒？帮他掩盖真相？”

“我不是帮他隐瞒，”秦暮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云锦冷笑。那笑声很冷，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让我每天对着杀母仇人笑？让我在太子面前跪着说‘臣女叩见陛下’？”

秦暮云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又厚又高，推不倒，翻不过。

“秦暮云，”云锦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在你面前哭过、笑过、亲过你——我以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结果你一直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