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没有回答。
小檀笑了。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半个月后,沈延嗣被释放了。
他没有受刑——因为在狱中有王仲舒照顾。王仲舒给他安排了单独的牢房,干净的稻草,每天送热饭热菜,还给他带了几本书看。但他瘦了很多,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很多,从花白变成了全白。眼神也浑浊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摇摇晃晃的。
牢狱之灾,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巨大的折磨。
云锦在刑部门口接他。
刑部的大门是黑色的,门钉是铜的,在阳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大门缓缓打开,沈延嗣被狱卒搀着走出来。他穿着那件青色的袍子——还是进去时穿的那件,已经皱了,脏了,袖口磨破了——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
云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冲上去,扶住父亲。他的胳膊很细,比半个月前细了一圈。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她的声音发抖,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子:“爹,我带你回家。”
沈延嗣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像冬天的太阳,不炽热,但照在身上很舒服。
“云锦,爹没事。”
云锦扶着父亲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刑部,朝安全屋的方向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秦暮云骑马跟在后面,没有上前。他的马走得很慢,和马车保持着一段距离。
青竹忍不住问:“公子,你不去看看沈姑娘?”
“不必。”秦暮云说。
“可是你为了救沈大人,把祖宅都卖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青竹立刻闭嘴了。公子的祖宅在崇仁坊,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是他父亲留下的。那宅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父亲亲手挑的。公子从终南山回来,住在那宅子里,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槐树,摸摸那口老井。卖了祖宅那天,公子在宅子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眼睛是肿的。
但云锦听到了。
马车的窗帘被风吹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正好听到了青竹的那句话——“把祖宅都卖了”。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后面骑马的秦暮云。
他正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她。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墨迹写在金色的光里。
祖宅——他为了救父亲,把祖宅卖了?
她想起他住的那座小宅院——崇仁坊那条僻静巷子里的那座小宅子,灰墙黑瓦,门板老旧。她想起他简朴的衣着——永远只有那么几件袍子,靛蓝的、月白的、墨色的,换着穿。她想起他每次来都穿着同一件袍子,袖口的线头都起了毛。她以为他是节俭,原来是把钱都花在了救她父亲身上。
她放下窗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从眼角流到脸颊,从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丈量从刑部到安全屋的距离——也是从误解到明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