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刺杀之后,长安城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比任何时候都汹涌。
街市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胡商蕃客继续在东西市吆喝叫卖,酒楼茶肆重新开张,宾客满座。曲江池的血迹被冲洗干净了,池水恢复了碧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像薄冰下面的暗流,随时可能把一切吞没。
皇帝虽然没有受伤,但受了惊吓。连着几日不上朝,连大臣的奏章都不看了。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皇帝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刺客的刀,三天换了五个守夜的太监。
太子因为护驾有功,得到了皇帝的嘉奖。皇帝赐了他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还在朝堂上当众夸他“临危不乱,有储君之风”。太子跪谢皇恩时,面色平静,但云锦知道,他心里一定在盘算下一步。
舒王表面上恭贺太子,笑容满面,甚至主动上前扶太子起身。但私下里他已经在联络更多势力——宦官、藩镇、朝中失意的大臣,编织一张比上巳节刺杀更大的网。
秦暮云的伤养了五日,基本恢复了。
五日里,云锦每天都去看他。借口是“讨论下一步计划”——上巳节虽然过去了,但藩镇和宦官的问题没有解决,太子还需要暗营的支持,他们还需要继续合作。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小檀每次都会在她出门前给她塞一包蜜饯,挤眉弄眼,像只偷到鱼的猫。
“小姐,秦公子怕苦,你带上这个。”
“多事。”云锦接过蜜饯,塞进袖子里。
但每次她都带去了,秦暮云也每次都吃了。他吃药时眉头皱成一团,吃蜜饯时眉头才松开,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云锦从不在他那里多待——最多半个时辰,讨论完正事就走。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总是比来的时候慢一些。
这一日,一道圣旨震动朝野。
皇帝为嘉奖上巳节护驾有功之人,拟将平恩公主许配给秦暮云。
圣旨是太监在朝堂上当众宣读的。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朝文武听到“赐婚”二字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平恩公主是德宗的侄女,虽然不是亲生女儿,但也是皇族贵女。她今年十八岁,据说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在京中贵女中颇有名气。尚公主意味着秦暮云将成为驸马都尉,一步登天——从礼部侍郎之子,一跃成为皇亲国戚。
消息传到沈府时,云锦正在院中练剑。
小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像跑了一整条街:“小姐!大事不好了!”
云锦没有停剑。剑光在她身周闪烁,像一道银色的屏障,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旋转。“说。”
“秦公子要被赐婚了!皇上要把平恩公主嫁给他!”
云锦的剑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间,剑光在空中顿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继续舞动。
“那又怎样?”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又怎样?!”小檀急了,跺着脚,声音拔高了八度,“小姐你不着急吗?”
“我急什么?”
“你……你和秦公子……”
“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云锦收剑入鞘,剑刃和剑鞘摩擦发出“噌”的一声,在院子里回荡。她转身回屋,脚步不紧不慢。“他是太子的暗卫,我是朔方的暗营。工作关系而已。”
小檀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可是小姐,你明明对秦公子……”
“小檀,”云锦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回朔方。”
小檀瘪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小姐哭。她看得出来,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是在意的。小姐每天去看秦公子、给他带蜜饯、帮他换药、陪他说话——这些事,小姐以前对谁都没做过。在朔方时,小姐连正眼都不看那些来提亲的将领,更别说每天去看他们了。
可现在秦公子要娶别人了。
小檀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不肯承认。
次日,秦暮云上朝谢恩。
朝堂上,皇帝坐在龙椅上,笑容满面。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声音也洪亮了——大概是刺客的阴影终于淡了一些。
“秦爱卿,上巳节护驾有功,朕甚慰。平恩公主年方十八,知书达理,与你正是良配。朕已着礼部择吉日完婚。”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秦暮云身上。
有人羡慕——驸马都尉,皇亲国戚,多少人求之不得。有人嫉妒——一个礼部侍郎的儿子,凭什么尚公主?有人看戏——等着看他怎么谢恩。
秦暮云跪在丹墀下,叩首。
他的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但臣——不能尚公主。”
朝堂上顿时哗然。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从一排传到另一排,从一角传到另一角。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他疯了?”“他是不是傻了?”
皇帝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为何?”
“臣已有意中人。”秦暮云说,声音不大,但满殿可闻。那声音很稳,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
“哦?”皇帝来了兴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撑在龙椅扶手上。“谁家的女儿?”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几十只耳朵竖起来等着听答案。
“臣还不能说。因为臣尚未征得她的同意。”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一个臣子,婉拒皇帝的赐婚,理由是“有心上人但还没追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从惊讶到不悦,从不悦到好奇,从好奇到好笑。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最终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秦爱卿连公主都不要!”他一挥手,龙袍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罢了,赐婚之事暂且不提。等你追到了,朕再赐婚不迟!”
秦暮云再次叩首:“谢陛下。”
消息传到沈府时,云锦正在喝茶。
茶是龙井,明前新茶,小檀刚泡的。茶水碧绿透明,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小的绿叶在水里跳舞。
小檀又是第一个冲进来的,激动得脸都红了,像喝了酒:“小姐!秦公子拒婚了!”
云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他说他有心上人了!”小檀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双手捧在胸前,“小姐!他的心上人就是你吧!”
云锦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你见过他有心上人吗?”她问,声音依然平淡。
“没见过,但肯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