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把药喝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碗,摇了摇头:“不喝。”
“为什么?”
“苦。”
云锦差点气笑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统领,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一个在刺客群中杀进杀出的人——怕苦?
“你不喝药,伤口会感染,毒会攻心。”她把碗递到他嘴边,碗沿碰到他的下唇,“喝。”
秦暮云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他没有看药碗,而是看着她的左臂——绷带缠着的地方。
“你的伤,包扎了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用气在说话。
云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昏迷了还在惦记她的伤。她自己都快忘了左臂上的伤口了——从曲江池回来,换衣服,上药,包扎,然后就忘了。
“包了。”她说。
“谁包的?”
“我自己。”
“不够好。”他说。
然后他伸手去够床头的药箱。他的动作很慢——左肩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要咬一次牙——手臂伸出去时,绷带上的血痕又大了一圈。手指碰到了药箱的边缘,但疼得他闷哼一声,手缩了回去,药箱被带倒了,“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云锦把药碗放在床头,弯腰捡起散落的药瓶和纱布。然后她打开药箱——药箱里的东西很简单:金创药、纱布、剪刀、镊子。
“你给我包?”她问。
秦暮云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左臂的绷带上,像是在说“让我看看”。
云锦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解开左臂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解开时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撕开时有轻微的“嘶啦”声。她咬了一下嘴唇——疼。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有些发红——没有处理好,有点发炎的迹象。皮肤红肿,摸着有点烫。
秦暮云皱着眉看她处理伤口的方式。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你包得太紧了,”他说,“会影响血行。血行不畅,伤口愈合得慢。松开,从外侧重新缠,力度要均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你一个伤得比我重的人,还有闲心指导我?”云锦没好气地说。
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她松开绷带,重新缠绕。从手臂外侧开始,绕到内侧,力度均匀,一圈压一圈,最后在手臂外侧打了个结。
秦暮云看着,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云锦重新包扎好伤口,拿起药碗:“该你喝了。”
秦暮云看着那碗药,眉头拧成了一团。
那碗药黑得像墨汁,苦味浓得像在喝黄连水。
“你要是不喝,”云锦说,“我就走了。”
秦暮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药碗。他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发烧和失血导致的虚弱。碗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药汤在碗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做准备——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药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在执行任务——一口气灌下去,不带停顿。但喝完之后,苦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吃了一口黄连。
云锦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
蜜饯是红枣包的,红红的,外面裹着一层糖霜。她平时用来压苦味的——每次喝完药都要吃一颗,不然嘴里苦得受不了。她把它递过去。
“给。”
秦暮云看着那颗蜜饯,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蜜饯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蜜饯。然后他接过去,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云锦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是夜色,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她的侧脸在烛光中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
“不用谢。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太子挡剑。”
秦暮云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但因为他脸色苍白,看起来格外温柔——像一个病人虚弱时露出的笑,没有防备,没有伪装。
“你总说我是替太子挡剑,”他说,“有没有可能,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太子?”
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烧糊涂了,说胡话。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快步走出正厅。
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走到门口时,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只是轻轻一碰,然后推开,走了出去。
身后,秦暮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青竹听到了。
青竹端着新煎的药进来——药是在厨房里煎的,用小火熬了半个时辰,熬得浓稠发黑——看到公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沈姑娘来看你了?”
“嗯。”
“她喂你吃药了?”
“我自己喝的。”
“那她还给你蜜饯了?”
秦暮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青竹不确定。
“你今天话很多。”秦暮云说。
青竹立刻闭嘴,双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他心里想:公子啊公子,你刚才说“各为其主”,转头就让沈姑娘来给你换药。你这口是心非的本事,我也是服了。
还有——沈姑娘给你蜜饯了。
公子的嘴角,从沈姑娘离开到现在,一直没有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