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来第一次,神风院琉岚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
换言之,她开始怀疑十八年来自己脑海中构筑起来的世界秩序。
设想一个情景:一名双眼正常的人有一天眨了眨眼睛,再睁开,赫然发现周围所有东西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汽车行驶在天上,大厦上下颠倒插在河里,柠檬汽水包覆着玻璃瓶,中华田园犬的躯体上长出了喵星人的头……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自己在做梦。
然后,他经过各种验证,确认自己完全清醒着,眼前所见都是真实。
这时候,他恐怕离精神崩溃也不远了。
琉岚现在的感受基本就和这一样。唯一的差别在于,她认知世界的基本感官不是视觉,而是听觉。
她站在瞭望台边缘,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弓弦开张如满月,一根白箭扣在拉弦手的食指和扳指之间,整个人就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可以朝敌人发出致命一击。
但是,那根箭迟疑着,就是没办法射出去。
卫箭羽九渊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根箭在她的弓上停留这么长时间。一时间他的神经也有点紧绷,只能先试着让琉岚冷静下来:“琉岚,我还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尽管他已经通过花匠与武器间的共感大致“感受”到了琉岚面临的混乱,可那种状况实在太匪夷所思,他迫切地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他还没说完,琉岚朝左一转,拉弦手微松,箭矢疾飞出去——穿过空荡荡的空气,射进了数十米外的墙壁。
她的肩膀慢慢地往下沉。
这已经是过去的三分钟里,她第五次朝着空气出箭了。
第一次,第二次,九渊还以为是自己看漏了什么,可次数一多,他就意识到有哪里出了问题。
终于,琉岚在共感空间内开口了,只听声音他就知道,她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镇静。
——阿渊真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
九渊忍着这种不适应感,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周围的情况后,将之传递给琉岚,“除了两阵地震造成的破坏外,一切都很正常。”
——也没有敌人?
“暂时没有发现。”
他忍住没说的话是:通常你发现威胁的速度都比我快得多啊。
沉默一阵后,琉岚慢慢放低逐雪弓。
——比起耳朵,还是阿渊的判断更能让琉岚相信。
九渊心脏微沉。这并不是他想得到的信任……至少,不应该是“比起耳朵”……
心念未定,他感到琉岚持弓的手猛然收紧了一刹。他立刻扫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与十秒前一模一样的景象:没有任何异常……
琉岚耳中的世界却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除了无处不在的错位与混乱外,还有一把韵律分明的男中音,就在她旁边,开始对她讲话。
“您的名字是‘神风院琉岚’,我没有弄错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琉岚不禁反问——您是哪位?
“琉岚?”九渊疑惑地唤她。她这才反应到,自己的“心声”只有九渊才能听到。至于手语,一来她握着弓无法进行,二来对方也很可能读不懂。总之,她缺乏与这名不速之客交流的手段。
只不过,通过九渊刚才疑惑的呼唤,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把男中音并没有传入九渊耳中,声音的主人也不在九渊的视线范围内。那个人,是藏在某个从瞭望台上看不到的地方,将声音精确地送进了她一个人的耳朵里。
琉岚平日几乎全靠声音来获取周围环境的信息,深知所谓“声波”是多么散漫的东西。能以如此精度将声音传至某个特定的点,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似是因为久久等不到她的回答,那令人心畅神怡的男中音又出现了,这次一蹦转移到她右边,还围着她转来转去,好似真的有个人就在那里踱步一样。
“根据我……些微不值一提的人生经验,您的表情是在说‘是’。那我就叫您神风院小姐了。”
“啊啊,神风院小姐,我很清楚,您现在最在乎的事肯定不是我对您的看法,可我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特别想让您知道,那就是:您一定会是我在躺进棺材之前见识到的最、最奇妙的造物!”
“您的耳朵——请容许我将它们称为上帝的奇迹——简直让我惊讶得眼珠都要变绿了!我从前的同事,当他告诉我您完全依靠听觉就能箭无虚发时,我满心以为他是想用夸大的描述吊起我的好奇心。但,经过刚才对您的小小测试,我已经完全相信他的话了!不不,依着我的看法,他简直形容得太保守了,恐怕还不及您十分之一的能耐。”
……小小测试?!
琉岚立刻想到,不久前,自己曾连续五次听到了敌人“悬浮在空中”的声音,甚至还判断出了对方大致的外貌——那是个身量很高、年纪不小的男人,有一头蓬松的小卷发,穿着厚底搭扣长靴和一件下摆不规则的背心式外套,手里挥舞着酷似十字架的异形武器……要说这种人物只是她的幻觉,也未免太高估她的想象力了。
绝对存在那样一个人。
然而,她连续五次出箭,对方都在被箭矢射中的前一瞬……凭空消失。
就好像,存在于彼处的本来就只是一个映像——将能标记出本体特征的“全部声音”原封不动地转移到某一处、以欺瞒她双耳的虚假映像。
强烈的不安冲刷着心脏,神风院琉岚无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摘掉蒙住双眼的黑布。
“……琉岚,快住手。”
卫箭羽九渊的声音猛然触到她的神经,她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唤了她好一阵。
——对不……
“是不是有一个能干扰声波的人就在这附近?”他直截了当地提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