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iral Arm最底层,“酸蚀吞嚼的地底监狱”。
监狱里近乎全黑,只有一片黑湖的湖面上折射着来源未知的粼光。黑湖上方,悬空挂着一只铁笼,笼中站着红发、白裙的少女。
铁笼的栅栏间距很宽,以少女的体格,并非完全没有钻出去的可能。但,她不仅没有尝试用这种方式逃生,反而像畏惧着那些栅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铁笼中央。
颜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她渐渐开始算不清地面上的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闭着眼睛,既因为这样更容易捕捉黑暗中的微小动静,也因为,这能让她更专心地感知“生命中的另外一人”的存在。
——里戈。
她感觉到,那个人正如他承诺的一样,迅速地赶来地底监狱。
——里戈。
不久前,那一阵天崩地裂似的地震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处境中,幸好他及时地得到了同伴的援助,顺利脱险。
同伴……
为了她,到底有多少人闯进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地下城呢?
他们现在都怎样了?
之前从地牢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一名囚犯不小心触到机括而被食人树活活消化掉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紧跟在那之后的激斗声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在刚才,那像有一条巨兽冲出地底的震动与巨响又是发生了什么呢?
她不敢想这些问题,却又强迫自己去想,仿佛这样就可以减轻几分萦绕心头的负疚。然而,在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铁笼中央、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进入大脑的一切信息都只能让她更加不安——湖面上的粼光也好,担心同伴的心情也好……
黑暗中单调、持续的“沙沙”切削声也好。
切削声来自黑牢最黑暗的角落。若非那里不时有金属的反光一闪,恐怕没有任何人会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曜石抱膝坐在角落里,不断地用雕刻刀在自己手背上刻划未知的图案。刀尖被磨得越来越钝,他的皮肤却毫发无伤,从里到外透着玉石般通透、冰冷的无瑕质感。
他保持现在的姿势也已经有很久。
自从他对颜姬说出“那我只好无视你的意志待在这里,直到管他是谁送上门为止”之后,他真的就严格、彻底地贯彻了自己的发言,坐在那里既不挪动也不说话。不管是地牢深处的吞噬、激斗声还是接连两次猛烈的地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事情,没能在他的睫毛上激起半分颤动。
比起“非常冷静”,倒更像是“彻底的漠然”。
在颜姬的记忆中,名为“黑曜石”的少年十年前就是这副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样子,时至今日,他竟然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就像一枚异常坚硬的岩石,不管河水怎么冲刷都维持原状。这份从根本上蔑视岁月的漠然有时候简直让人害怕。
就当她沉浸于往事中时,黑牢角落中忽然传出“嘀”的一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非常刺耳。她随即醒悟到,那是黑曜石身上的步话机响了。
黑曜石显然没料到这玩意竟然还会响。他停下刀子,摘下步话机,迟疑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指,试探着按下某个按钮。
蛇御刻意压低的声音冲出扬声器——
“小黑,夜莺和痕大人都在中庭,我会先拖住……”
一阵刺耳的杂音涌上来,打断了蛇御的报告。杂音像海啸一样汹涌地涨落,其中隐隐夹着一个模糊、狂乱的人声。
“……血血血血征服征服征服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歼灭踏平血血血血血血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碾碎血血血血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
颜姬心中一悸,下意识地想唤出那声音的主人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既是谨慎,也是难以置信。
杂音还在响,黑曜石默默把步话机拿远一点,眉间的伤疤有点扭曲。
可能是受到异常电波的干扰,步话机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混乱,接着在一阵“刺啦”声后猛然安静,大概是坏掉了。
哗啦。黑曜石站起来,把雕刻刀丢在身后,将步话机小心翼翼别到腰带上,然后二话不说就朝外走。看他要离开,颜姬既松了口气,又不禁更加担心外面的同伴,迟疑一阵后,眼看他的背影就要消失,终于忍不住开口:“黑曜石大人……”
背影一顿。
“小痕她……您为什么非得与她为敌不可?”
黑暗中传出仍显稚嫩的少年嗓音,“那不是我的意思,是工作。”
“那您……”
“不过,要是我的盾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另一回事了。”
“……”
很远的地方响起地牢大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颜姬深呼吸一次,垂下肩膀,感到压在心头的石块又变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