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御轻飘飘地从天而降,一边下落一边扯开斗篷的系带,一扬手将之丢在身后,血红色的长发倏然飞扬空中。十几枚大小不一的木球从高空飞下来,环绕着他缓缓转动。
“能逼得我出手反击,你也可以觉得自豪了,花匠。”
他轻声说着,抬起头,两只间距很远的细长眼睛斜斜挑入发鬓,眼里不时闪过狡猾、凶险的青色光芒。
“沙拉……”废墟中的沙石为某种挣扎的动作所惊动。
蛇御立即止住脚步,一对蛇眼警惕地盯着远处烟尘还没散尽的位置。
对于“白棘王座”中蕴含的可怖力量,他固然是在全神戒备,可对那名手持妖刀的花匠,他也不敢轻忽。
他心中清楚,刚才夜莺之所以能那么快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因为他迎着刀风飞上半空的动作基本就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不如说,他之所以会飞往那个位置,就是出自对方的算计——刀风起于挥动的刀刃,只要对掌中的刀足够熟悉,当然也能控制风的强度与方向。
而夜莺之所以算准他会迎风飞上半空,原因更加简单:两人甫一交手时,他曾出自本能地用过这一招。
那名少年,他借以应对敌人的,绝不只是用十几年时间苦练习得,完全印刻在骨骼、关节、肌肉中的精湛刀技。
他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观察敌手的行为模式,临场调动己方的一切条件、重组为最能克敌制胜的战斗方案,面临强敌仍能作出冷静的判断,并大胆地将这份判断转化为不乏风险的行动……简言之,他有一种在战斗中迅速学习、成长的天赋。
蛇御虽然打从心底看不起“花匠”这类人,可他也明白,能做到以上全部的人,最恰当的称呼就是——“战斗天才”!
每一个打败他的人,都将让他变得更强。
“……”
险恶的蛇眼紧盯着夜莺的坠地之处,心中不住盘算是冒着对方垂死一搏的风险直冲上去、速战速决,还是继续拖长战线,等待黑曜石现身。
就在这时。
废墟深处白光微烁,“白棘王座”令人生畏的轮廓渐渐浮出烟尘。
夜莺扶着巨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左肩颤动几次,像是想抬起手臂却又牵动了体内的伤口。
蛇御心念微动——好机会!
像是在响应他的心声,悬浮在他身边的木球忽然由静而动,沿着不同的弧形轨迹加速冲向废墟,一眨眼便化作十几道虚影、划开飞旋的尘土,狠狠撞在——
刀影连晃数次——“扑!”
蛇御刚刚展开的微笑猛然定格,本就泛青的脸逐分失去血色。
夜莺沙哑的嗓音传出烟尘。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作呕。”
他慢慢放低刀刃,血液不断从他身上滴落、落在惨白的巨刃上,让“白棘王座”发出一阵阵狂热的躁动,连刀背上一丛丛相互勾斗的棘刃都在发颤。
(血血血血血吸吮血吸吮血……)
妖刀躁动的理由却不止这一个。
那十几枚木球,已经跌落在棘刃丛林中,被数不清的细刺扎成了刺猬。
大量鲜血正从木球的伤口中朝外流淌。
血量多得异乎寻常,就算那些木球其实是盛满了血液的空心球,也断不可能容纳下如此大量的血液。只见一股股粘稠血流顺着棘刃流淌、分岔,在棘刃丛林中激起异常激烈的反应;妖邪之气顺着刃尖疯长,一大片染血而颤动着的惨白利刺,远远望去简直像一只可怖的异形生物。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更多更多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更多更多更多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血液流淌着,逐渐渗入妖刃深处,那弧形巨刃却白得越发惨厉,像是在叫嚣着永不饕足的渴望。
蛇御的脸更白了,一丝丝的鲜血渗出唇角。
夜莺唇边勾起了冷笑。
“完全用木头取代人类的躯体果然是不可能的。难怪你会变成黑小鬼的手下,你和他一样,根本就不适合主动出战……”
说话间,他强忍内脏出血、肋骨裂开带来的剧痛,以及自身血液不断渗进妖刀内引发的眩晕和寒冷,颤抖着抬起左臂,摸到右眼绷带的结扣,拉开。
绷带飘落大地。
从刀上木球中涌出的血液逐渐减少。
“……这些球体关节,就是你的武器,是和你的头颅一样‘属于人的部分’,同时——”
妖刀忽然发出一阵饥渴的低鸣,通身棘刺猛然拓宽、伸长,刺丛中的木球霎时全部爆裂!朝四面飞溅的竟不是木头碎屑,而是匪夷所思的骨、血、筋、肉混合物!
蛇御“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条左臂“哗啦”一声散成无数木块、跌落在地。
夜莺皱皱眉,屏住呼吸,久违地睁开了右眼。
映入眼中的第一幅画面,就是蛇御像人偶一样由球体关节连接起来的木质身躯。然而,地上那堆原本是手臂、手指的木块两端,却只剩下空荡荡的关节窝而已。
血肉碎屑缓缓飘散在棘丛中。
“——也是你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