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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chapter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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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琮听到这句话,身体僵了下。

他一边稳住林秋霜,一边艰难地探过身,去够床头的呼叫铃。

医护人员很快进来,给林秋霜注射了镇静剂。

不过片刻,林秋霜情绪渐渐平稳下去。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露出一抹勉强又讨好的笑:“凛儿,阿姨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你看阿姨,一急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真是……真是太失态了。你别忙心里去,也别怪阿姨,好不好?”

说着,她抬起手,想去握住陈凛垂在身侧的手。

陈凛却动作冷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他说:“我先出去。”

林琮二话不说跟着出去。

林秋霜挣扎着要起来,枯瘦的手向前伸着:“琮儿……”

她太急了,身体重重一歪,扑通一声狠狠摔在了地板上,帽子也跟着掉下来,露出几根稀疏白白的头发。

林琮脚步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异常冰冷。

林秋霜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纹路:“你好不容易才肯见我一次,怎么又要走了,我好不容易……我天天数着手指头……好不容易啊……”

说着说着,她彻底崩溃起来:“你总是听他的话!他来你就来!他走你就走!他做什么,你也紧紧跟着!”

林琮看得无动于衷,字字锥心:“不是你说他很好么。”

说着,他轻轻地笑起来,由衷地替自己感到欢喜:“所以我喜欢他,您应该开心啊。”

林秋霜流着泪,嘴巴拼命地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整个人便如一朵被抽干了养分的花,迅速地衰败腐烂下去,没有一丝生机。

林琮抬脚就要走。

林秋霜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怔怔地问:“那我呢?”

林琮的心便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其实林秋霜只说对了一半,他确实因为长大,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可那些事情却记得清楚。

他记得那个人带他去游乐园玩,给他买雪糕冰糖葫芦,给他买玩具车超人。

这一切,从他五岁开始,就不复存在了。

记忆里只剩林秋霜对着电话那边声嘶力竭:“那我们家琮儿呢!!那我呢!!”

年幼的他伸出胳膊紧紧抱着母亲颤抖的肩膀,一遍遍安抚:“妈,我在这里,我在。”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隐约知晓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这样见不得光的出身,是那个男人烙在他们身上的屈辱。

可他和林秋霜怯懦地、仍旧依附着那个男人活着。

他们像两尾困在浅滩里的鱼,拼尽全力地翕动着鳃,在腐烂发臭的泥沼里丑陋不堪、毫无尊严地活着。

直到那个小他五岁、同出一脉的孩子,提刀上门,一刀砍碎了。

林琮的心疼得抽搐起来。

那个男人作孽多端,死不足惜。

可他们、他们也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等他醒悟过来,为时已晚。

林秋霜抱着他,目光阴冷,整个人已经疯魔。

“琮儿,你看到了吗?那本该是属于你的一切,是你生来就该拥有的东西。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个家里去,把属于你的,都拿回来。”

“你要赢,一定要赢。”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秋霜的面孔变得扭曲、狰狞,也拖着他一点点滑下地狱。

那时候他想,是不是他死了,林秋霜也就解脱了。

偏偏造化弄人,陈凛救了他。

往后的十年,他用尽全力,都无法将林秋霜从地狱里救出来。

林秋霜甘愿腐化成一滩烂泥做的怪物,愚蠢地相信那个男人还在爱着她,妄想得到一个名份。

林琮神色变得可悲起来。

妈妈,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你啊。

这世上从来没有救世主。

林琮没有任何犹豫、迟疑,转身离开。

他身后传来林秋霜微弱的呼救:“琮儿,妈妈,快要死了。”

所以,你能不能,回头看一看。

陈凛刚走出病房,他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攥住,呼吸困难,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地簌簌发抖。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被什钉在了原地。

医院走廊尽头,谢振荣正缓步走过来。

陈凛的情绪顷刻间被冰封冻结。

谢振荣走到陈凛面前,视线从他受伤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缓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陈凛淡淡地笑了下:“过来探望林姨。听说林琮的父亲好像要回来了。”

谢振荣不动声色:“喔,挺好。”

陈凛看着谢振荣,说:“突然记起高中那会儿,我跟林琮考得很好,您在主席台上给我们颁奖学金,说我们前途无量。”

谢振荣眼里闪过几分赞许,欣慰道:“你跟林琮现在都出息了,证明我眼光不错。”

陈凛微微笑起来:“那时候您站在我面前,我想起我的父亲。”

谢振荣便惋惜:“庆岳他工作能力很优秀,走得太可惜了。”

陈凛又笑:“那会儿我在想,我父亲要是活着,站在我面前的人,就不是您了。您说是吗?”

谢振荣想到往事,满脸自责:“庆岳的死我也有责任。当时那辆大卡车直接撞了过来,庆岳连人带车被撞飞了好几米,他浑身是血,从驾驶室里爬出来。”

陈凛面无表情地听着,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谢振荣又继续说:“庆岳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他一步一挪地爬到我面前,用变形的手指头拉着我的裤腿,求我,哀求着我。”

“他说,他还有个儿子,求我放过那个孩子。”

这一字一句,像块巨石,狠狠地砸在陈凛身上,震得他耳膜流血。

他的皮肉像被谢振荣徒手抓住,一寸寸地往外撕扯。

当年,他接到周叔扬的电话,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医院。

谢振荣站在急诊室外面,伸手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就是庆岳的儿子吧?我是你爸爸的老板,姓谢,叫我叔叔就好,是我第一时间把庆岳送到医院。”

当时的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角,哽咽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断断续续地重复:“叔、叔……谢……谢、你,谢谢你把我……爸爸……送进医院。”

原来不是那场大火开始,是从一开始,他就被谢振荣按在水里。

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聪明,已经从谢振荣手里挣脱出来,殊不知每一步挣扎,都只是陷进更深的泥沼里。

陈凛平静的躯壳下面,五脏六腑被扯得血肉模糊,他尝到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

他麻木地看着、回想着,一如当年那般,笑着说:“那真是谢谢这些年您对我的照拂了。”

谢振荣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叹口气:“这些年我一直过得不安生,夜里闭眼总想起庆岳去世的样子。唉,我再怎么补偿,也无法补救你失去父亲、变成孤儿的事情。”

陈凛可悲地感到高兴,他几乎要喜极而泣:“您一直记得就好,我就怕您忘了。”

谢振荣缓缓眯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沉沉地锁着陈凛,说:“怎么敢忘,你活着一天,我就不敢忘。”

陈凛微微牵起嘴角:“这样最好,我也不敢忘。”

谢振荣目光沉沉地望着陈凛转身走开的背影。

他缓缓开口,如同在施舍什么恩惠:“其实昀亭跟你谈恋爱,我不同意。如果这能让你开心点,那我也算是对得起庆岳了。”

陈凛脚步倏地顿住。

那强撑的平静躯壳应声裂开,眼底翻涌着恨、怒、还有被践踏底线的屈辱。

他痛到浑身发冷,却不得不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发抖。

陈凛没有回头,只是极缓地侧过脸:“这跟昀亭没关系。”

谢振荣眼神像鹰隼,十分沉着冷静地观察着,不放过陈凛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挂上几分似是而非的温和,开导劝慰:“你父亲的死也跟你没关系。他要是还在,肯定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不要背负那么沉重的责任。”

这句话,简直把陈凛的血肉筋骨剐碎了扬在风里,直接挫骨扬灰了。

陈凛也同样想把谢振荣挫骨扬灰了。

就在他转过身时,看到林琮从病房里推门出来。

陈凛定定地看了眼林琮,然后转身就走。

林琮还没搞清楚情况,只瞥到陈凛阴冷的侧脸,他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终究追晚了一步。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林琮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望进去,只看到陈凛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不过短短一瞬,林琮却看到了他跟林秋霜刚搬到镇山时,遇见的那个陈凛,满身皆是天大地大无处可去的孤苦。

谢昀亭挺想追上去看看谢振荣到医院做什么事情,又怕等会儿陈凛出来找不到他,索性坐在车里等着。

原以为要等上大半天,结果没等多久,陈凛就出来了。

谢昀亭一喜,刚高兴没两秒,就觉察陈凛的状态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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