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虞进去前,早就跟崔大勇交代好所有事情。
崔大勇也不藏着掖着,特别爽快:“那个人其实你们知道!”
谢昀亭问:“谁啊?”
崔大勇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脑袋:“他儿媳就是糖水铺老板!”
过去的路上,陈凛几人从崔大勇口中,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赵启荣儿子好赌,把那间办公单元抵押给连虞公司,后面变本加厉,家里所有房产都拿去抵了赌债,走投无路之下便选择了自杀。
可人死债却消不了,那些债主纠缠不休。
连虞看他留下的母女还有两位老人实在可怜,就腾了个店铺给他们做生意。
谢昀亭敏锐地听出来不对劲:“连虞真有你说得那么心善,能做这种抵押放贷的违法事儿,把人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崔大勇被问得语塞,只能牵强地干笑两声,含糊地辩解:“这……连老板也是没办法,都是身不由己。”
谢昀亭感到不耻:“你给他开脱呢。”
崔大勇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胸腔里憋着一股劲儿,执拗地维护起连虞:“连老板要养孩子。”
这个孩子是谁,答案显而易见,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钟临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猛地转过头去,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谢昀亭骨子里其实藏着极强的同理心,可与此同时,他又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尖锐得不容分毫模糊。
他明白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可偏偏想要黑白分明,干干净净,不容一丝杂质。
两种情绪在他心里来回拉扯,一边体谅一边批判,最后化为一声轻轻叹息。
陈凛没说一句话,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昀亭的手,轻轻捏着。
谢昀亭侧头看他,忽然就懂了陈凛说的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
但私欲不可践踏法理。
连虞罪有应得。
几人没有去糖水铺,而是直接去了赵启荣家里。
到的时候,赵启荣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陈凛眼神快速地扫过去,视线精准定格在赵启荣身上,不过一瞬便确认无误——眼前这个人,正是赵凤兰照片里的儿子。
崔大勇笑着打招呼:“吃着呢!”
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打破了屋里的安宁,赵启荣一家人脸上无不写满错愕与慌张。
小孙女紧紧往妈妈身边靠了靠。
赵启荣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起身:“崔、老板。”
崔大勇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今天过来跟你们说两件事,第一件就是——你们之前的债务,全清了,没了!”
钟临平满脸不解。
“啊?”赵启荣傻眼,他追着确认了一遍:“没、没了?!”
崔大勇掏出抵押协议:“喏,这抵押协议在这儿,从现在起,就彻底作废了。另外一件事,就是这几位找你们有点事儿。”
赵启荣刚落下去的心,听到后面半句又提上来,他心惊胆战地问:“找我什么事呢?”
赵启荣本来还有些拘谨不安,可是陈凛气质平和温润,没有压迫感,说话又沉稳、条理清晰,耐心地把来意缓缓说明。
尤其听到陈凛提起自己的妈妈赵凤兰,那些早已远去、模糊不清的过往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即便岁月早已冲淡了许多细节,赵启荣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钟临平听得恍惚,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他的父母,这些年有没有也曾这样拼命地找过他?
这份怅然与酸涩瞬间将他淹没,他难受得胸口发闷,再也待不下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外面走去。
崔大勇见状,起身就要追出去,可看到谢昀亭已经默默跟了上去,脚步顿了顿,随即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谢昀亭没打算多管闲事,只是觉得至少在他们离开涟县之前,要把人看住。
他以为钟临平这小屁孩又要冲动干什么事呢,结果钟临平去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
钟临平走到旁边的巷子里靠墙抽烟。
谢昀亭想起他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做题本,语气没什么波澜地问:“你成年了吗?”
钟临平胡乱吸了一口:“嗯,刚成年没多久。”
说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还是朝着谢昀亭递了过去:“来一根?”
谢昀亭抬眼扫了眼递到面前的烟盒:“不了,我老婆不喜欢烟味儿。”
钟临平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又凄凉的笑:“真羡慕你。”
谢昀亭看着他提不起半分精神的颓丧模样,开口道:“别搞得好像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要打一辈子光棍似的。”
钟临平沉默着静了好一会儿,指尖的烟燃了大半都没怎么动,他才缓缓开口:“应该吧,他宁愿进去坐牢,也不愿意看到我呢。”
谢昀亭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等他琢磨过来,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疯了?!”
钟临平笑意凉凉的:“是吧,是我疯了。可他说,这是他的错。”
谢昀亭哪怕平时行事无所顾忌,此刻也不禁感到窒息。
他无法想象,钟临平说出口的那一刻、连虞知道的那一刻。
连虞陷进多深的自我厌弃和自责里,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逼钟临平清醒。
钟临平缓缓侧过脸,他看着谢昀亭,眼底一片空茫,没有情绪,只有化不开的困惑:“其实我不懂。”
谢昀亭后背的寒意还没褪去,此刻更是浑身发紧,恨不得拔腿就跑。
他只觉得无比荒谬:别说你自己不懂了,我他妈的就能懂了吗?我他妈也看不懂!
就算你钟临平跟连虞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那连虞好歹亲手把你养大,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你喜欢他?!
你喜欢个屁喜欢!这是要遭雷劈浸猪笼的!
谢昀亭呐呐地挤出一句:“操,你别说了,真的别说了,这些话我听不了,也不想听。”
钟临平眼神瞬间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有些颓废,像自我放弃一般。
他真的不懂,明明连虞一直那么疼他、宠他,把他护得无微不至,他也这么喜欢连虞,这哪里错了?
连虞却因此变得沉默、疲惫、看他的眼神开始闪躲。
如果他的喜欢,会让连虞感到痛苦跟煎熬,那么,他逼着自己放下,逼着自己不喜欢就好了。
即便如此,连虞还是选择扔下他,让他独自面对。
连虞是讨厌他、嫌弃他、不爱他了吗?如果是,那连虞为什么要把他养大,对他那么好?
钟临平感到特别无助跟痛苦。
谢昀亭没心思化身情感大师,给钟临平指点迷津,他跟陈凛的一堆破事还没理顺呢。
想到这儿,他反应过来,自己一出来,不正好给了林琮可乘之机。
虽说陈凛意比金坚,可林琮那张嘴实在欠得很,说不定要怎么挑拨离间。
谢昀亭就待不住了,抬脚想走,就看到陈凛跟林琮并肩站在巷口。
林琮看谢昀亭怒气冲冲,活像提刀过来,要把自己大卸八块,就开口跟陈凛说了句:“秦现回国了。”
陈凛有想过,林琮那么着急找他是因为什么事情,但绝对不是为了跟他说秦现回国的消息。
他没打算追问,只应了声:“嗯。”
林琮挑了挑眉:“你没想过告诉他?”
陈凛淡淡地回了句:“不重要。”
林琮听到这三个字,霍然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沉怒:“不重要?!”
陈凛依旧面不改色,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应:“嗯,不重要。”
林琮的手指不可遏制地发抖起来。
这一瞬间,他真的想狠狠掐住陈凛的脖子,直接把人给掐死!
如果这件事在陈凛眼里根本不重要,那当年陈凛告知要和秦现订婚的事,分明就是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原以为,他们相伴走过了那么多年,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隐晦的心动与期盼,陈凛心里是不是也有过他的位置。
可到头来,所有的纠结与执念,竟然只换来了轻飘飘的“不重要”三个字。
他林琮,从来都不重要。
好得很!
谢昀亭看他们两人站在一起实在碍眼,快步走到跟前,问:“聊什么呢?”
陈凛闻声回过头:“没什么。”
林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凄惶的笑。
陈凛这个人,做事随心所欲,言行锋利,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也不会顾忌自己会不会伤人。
现在竟也会为了维系一段感情而做出权衡与取舍。
他真的,嫉妒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