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下学期,临江财大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人急着离开,有人舍不得走,有人在宿舍楼下抱着哭,有人在操场上合影留念。
李砚的情绪属于第二种。她舍不得走。
不是舍不得这个学校——是舍不得这里的某个人。
毕业前最后一周,谭昭宁约李砚在操场见面。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很厚,风很大。操场上有人点着蜡烛摆成了心形,一群人在那里唱歌。谭昭宁和李砚绕过那堆人,走到操场另一端的看台上。那里没有人,安静得只能听到风的声音。
“今晚好冷。”谭昭宁裹紧了外套。
李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你——”
“戴着。”李砚的语气不容拒绝。
谭昭宁没有再推辞。她把围巾围上,围巾上还带着李砚的体温,暖融融的。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那些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牵手散步,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星星——虽然今晚没有星星。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操场上走?”谭昭宁问。
“大一。”李砚说,“比赛结束后,你说‘以后顶峰相见’。”
“那时候好傻。”谭昭宁笑了,“以为毕业了就是顶峰的起点。现在才知道,毕业了只是另一个山脚的起点。”
“但你一直在往上走。”李砚说。
“你也是。”谭昭宁转头看她,“而且你走得比我快。”
“不一定。”李砚说,“我们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谭昭宁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李砚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她能看到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暗的那一半,她只能看到轮廓。
“李砚。”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是一直想说,但没说出来的?”
李砚沉默了很久。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那些年》——那首已经唱了很多年但每次毕业都会有人唱的歌。
“有。”李砚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李砚顿了顿,“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像审计调整,一旦确认,就不能反悔。”
“那如果不说呢?”
“不说的话,它就一直在表外。在附注里,在披露里,但不在主表里。”李砚的声音很轻,“你看得到它,但不能确认它。”
谭昭宁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那你想让它确认吗?”
李砚没有回答。
她看着操场上的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想。”
风很大,谭昭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想。”李砚转过头,看着她,“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站到那个落地窗前的时候。”
谭昭宁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个故事——李砚高中时在杂志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金融圈的高管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威士忌,俯瞰整座城市。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我才有资格说。”李砚说,“不是有钱,不是有地位。是有底气。有底气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谭昭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鼻子也酸了。
“李砚,你知不知道,你不需要有底气。你站在那里,就已经不会让我失望了。”
李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谭昭宁看到,李砚的眼眶也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李砚的眼眶红。
不是哭,是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蓄着,不肯出来。
“谢谢你。”李砚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不用那么强。”
谭昭宁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李砚的手。
这一次,李砚没有躲。
操场上的蜡烛灭了,唱歌的人散了,跑步的人走了。
只剩她们两个人,坐在看台上,手牵着手,看着空荡荡的操场。
风吹过来,很冷。但两个人的手是暖的。
毕业典礼那天,临江下了雨。
不算大,但也不小。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在操场集合,有人撑着伞,有人直接淋着雨,有人把学士帽顶在头上挡雨。
李砚站在金融学院的方阵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学士服的帽檐被雨水打湿了,垂下几滴雨水。她抬了抬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雾。
她在找一个人。
不是宋时雨,不是陈露,不是王思睿。
是那个人。
谭昭宁站在会计学院的方阵里,隔着几百个人,隔着雨幕,隔着无数撑开的伞。
她也在找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主席台上的领导在致辞,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
李砚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
隔着十几排人,隔着五颜六色的伞,她看到了谭昭宁。
谭昭宁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长到可以记住对方学士服上的每一个褶皱,短到连一个完整的表情都来不及交换。
李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了两个字。
隔着雨声,隔着几百个人,谭昭宁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