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蝉在叫。风在吹。路过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有人在远处喊“等等我”。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谭昭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

手机响了。

是谭昭宁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下眉，接起来。

“喂？爸……嗯，我在学校……什么？……好，我现在回去。”

她挂了电话，看了李砚一眼。

“我爸让我回去，家里有事。”

李砚点了点头。

谭昭宁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砚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没什么。”李砚说，“你先回去吧。”

谭昭宁看了她三秒，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她的白色裙摆在夜色里晃了几下，消失在路的拐角。

李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路灯在她头顶亮着，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她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时间过去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给谭昭宁发了一条消息。

“路上注意安全。”

谭昭宁秒回了：“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刚才要说什么？”

李砚看着那行字，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飞蛾都换了好几批。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谭昭宁回了一个月亮。

李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弯弯的，像谭昭宁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想起谭昭宁刚才说的话——“你让我猜了三年了，我累了。”

她想，如果持续经营假设成立，她和谭昭宁之间的这段关系，还能经营多久？

答案是：不知道。

但审计报告里，还有一种情况。当公司虽然有持续经营的风险，但管理层已经有了应对计划，并且计划可行的时候，审计师可以出具“无保留意见”——前提是，管理层愿意公开那个计划。

她的计划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在想。

在想。

在想。

她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和上次那个“未来五年计划”不同，这次她只写了一行字。

“谭昭宁。”

然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在那三个字后面一闪一闪，像在等她把后面的内容写完。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她的手机在枕头边亮了。

谭昭宁发来一张照片——她家的客厅，灯光很亮，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配文：“我爸在给我讲事务所的架构。好烦。”

李砚回：“听。”

谭昭宁：“不想听。”

李砚：“听。对你以后有用。”

谭昭宁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李砚。”

“嗯。”

“你今天晚上，在操场上，到底要说什么？”

李砚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打了三个字，然后按下了发送。

“持续经营。”

谭昭宁回了一个问号：“什么意思？”

李砚：“假设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砚以为谭昭宁睡着了。

然后谭昭宁发来一条语音。

李砚点开，谭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被窝里录的。

“那这个假设，成立吗？”

李砚没有回语音。她用文字打了两个字。

“成立。”

谭昭宁发了一个月亮。

李砚回了一个月亮。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

月光照进来，落在李砚的枕头上，落在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上，落在那个只有一行字的Excel文件上。

持续经营。

假设成立。

不需要审计，不需要函证，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程序。

她相信。

因为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她的人生报表，就要重述了。

【名词小贴士·持续经营】

持续经营是会计的基本假设之一——假设企业会长期经营下去，不会在可预见的未来破产清算。审计师在审计一家公司时，要评估它有没有“持续经营”的能力。如果有重大疑虑，审计报告里要加上“强调事项段”，提醒报表使用者注意。感情里也有“持续经营假设”——相信这段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结束。李砚说“假设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就是她对这个假设的确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担保，她就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