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的决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只漾开他自己心头的涟漪。
他果真开始行动了。
他用最原始的方法,在笔记本上一点点梳理、归纳,云雾村的气候数据(靠回忆和询问老人),土壤样本的特性(他真去不同坡地挖了土,用手捻,用鼻子闻,甚至偷偷用舌头尝,被程真发现后好一顿说),野生药材的分布图(结合老药农的口述和自己的记忆,笨拙地标注在皱巴巴的地图上),投入产出比的粗略估算(每一笔都算得他眉头紧锁)……一张张写得密密麻麻、画满箭头和问号的纸,在桌上越堆越高,像一座用意志和墨水堆砌的堡垒,他的眼窝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却始终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光。
白天,他开始更频繁地在村里走动,带着那本日渐厚重的笔记本。
他甚至提着奶奶做的米糕,一次次去敲村尾陈老四的门,忍受着屋里的霉味、酒气和主人的怪脾气,只为了从他零星破碎的记忆里,挖掘出关于药材等级、价格波动的、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程真有时不放心,会远远跟着,看着他被陈老四不耐烦地赶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沉默地站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挫败,却又很快被更深的执着取代,然后攥紧笔记本,走向下一家。
阻力,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包围着他。资金的匮乏是最坚硬的壁垒。
技术的空白是浓重的迷雾,人心的迟疑和现实的困窘,则是黏稠的泥沼,让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就连最支持他的村长,在听了他几次“汇报”后,也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阿柏,你的心,叔懂,可这……开荒要人,买苗要钱,请技术员更要钱,村里账上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让大家凑?谁家舍得把棺材本拿出来冒这个险?难啊……
他将这些反馈,无论是热情的、冷淡的、支持还是怀疑的,都一五一十地记在笔记本上。
程真半夜醒来,会发现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走出去,会看见柏里披着外套,独自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对着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山风很冷,吹得他单薄的身影微微发抖,他却浑然不觉。
程真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回屋,拿件更厚的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柏里肩上,然后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看远处山脊线上逐渐泛起的、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抹青灰色。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柏里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突破口,哪怕只是一道微光。
光,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透进来。
第一丝光,来自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柏里不再只是零散地记录,他开始尝试整理,用他有限的学识和从各处搜罗来的信息,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试图形成一份哪怕简陋、却尽可能有条理的“报告”。
程真有时会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他写,在他遇到表述不清或者逻辑混乱时,轻声提点一两句,或递上一杯温水,更多的时候,只是陪伴,那盏昏黄的灯下,一个奋笔疾书,一个默默相伴,成了山村里无数个深夜里,一幅无声却坚实的画面。
终于,柏里觉得,手里的东西勉强能看了。
他把它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一个新的硬壳笔记本上,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几个大字:《关于云雾村发展中草药种植产业的初步设想与建议》。
他揣着这个笔记本,来到了镇上,他没有直接去找林主任,而是先去了镇上的邮政所,将这份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的手写报告,连同他手绘的地图、土壤样本的简单描述(用塑料袋小心包着的一点土),一起装进一个大信封,寄给了县扶贫办。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晚,山风呼啸,但他心里却仿佛揣着一小团微弱的火苗,虽然不明亮,却带着温度。
寄出报告后,是更漫长的等待。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一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停在了村公所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除了上次来过的林主任和他的助手,还有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村长闻讯赶来,一脸惶恐。
林主任介绍,这位是省农科院的退休老专家,赵教授,是他特意请来,帮忙实地看看云雾村到底适不适合、适合种什么药材的。
赵教授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谢绝了村长安排的“先喝茶休息”,直接让柏里带路,去山上看看。
柏里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拿着他那本写满笔记、画着地图的宝贝笔记本,领着赵教授和林主任一行,钻进了云雾缭绕的后山,整整一个下午,赵教授几乎走遍了柏里在报告中提到的、可能有潜力的几片坡地,他仔细查看土壤,辨认植被,询问海拔、光照、水源,甚至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录,不时和柏里交流几句,问的问题专业而深入,柏里尽己所能地回答,有些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不知道,但会立刻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