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崎岖的山路上跳动，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试图照亮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程真的那句“慢慢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柏里胸腔里漾开一圈微澜，短暂地驱散了“研究研究”这四个字带来的悬浮感。

然而，当奶奶端上两碗滚烫的糖水荷包蛋，现实那冷硬而粗糙的质地，便再次清晰无误地贴了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种药材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无意间撒入石缝的种子，在柏里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长出繁茂却带着尖刺的藤蔓。

他开始在村里走动，不再仅仅是拜访老人，而是有目的地观察，他爬上后山，仔细辨认那些野生药材的生长环境，土壤的酸碱，背阴还是向阳，海拔的高低，他去找村里以前零星采过药的老药农，蹲在人家门槛边，一聊就是半天，问他们认识哪些草药，什么季节采，以前卖给谁，价钱几何，老药农用满是老茧的手比划着，用含糊的方言讲述着，那些经验带着山野的灵气，却也零碎、不成体系，充满了“靠天吃饭”的不确定性。

他也在计算，每一笔账，哪怕再微小，在他心里都沉甸甸的，云雾村太穷了，集体的账上几乎空空如也，大多数村民家也只是勉强温饱，稍有积蓄的家庭，也绝不敢轻易将血汗钱投入一个“听起来很美”但前途未卜的新事物上，前期投入，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更让柏里感到无力的，是人。

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精壮劳力屈指可数，他试探着跟几个留在村里的、还算年轻的叔伯提起种药材的想法，他们多是憨厚地笑着，摇摇头，眼神里是根深蒂固的谨慎和茫然。

阿柏，你是有见识的，你说能行，大概……是能行的吧？一个叔伯搓着粗糙的大手，蹲在田埂上，望着自家的苞谷地，可这……没人弄过啊，万一赔了，这一家老小可咋整？我还是守着这几亩地，心里踏实。

至于那些已经走出大山的年轻人，柏里试着在村里的微信群里提了提，响应者寥寥，偶尔有一两个在城里打工的兄弟回了信息，语气也多是无奈。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干啥呢？种地？一年到头刨那点食，还不如我在工地搬砖，药材？听着是挺新鲜，可周期长吧？见效慢吧？我在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好歹四五千稳当，家里老人孩子是惦记，可……没法子啊。

没人，没钱，没把握。

这三个词，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柏里心头，他那双总是燃着火苗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阴影，亮光还在，却仿佛被浓雾笼罩，透着一股挣扎的疲惫。

程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着，白天，柏里去走访，他就留在家里，陪奶奶说话，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或者拿着笔记本，处理一些必须远程处理的公司事务，尽量不打扰柏里的思路，夜里，他就坐在柏里对面，就着同一盏灯，看自己的书，或是整理这次回乡的一些见闻和感悟，他从不催促，也不追问，只是用这种安静的、不离不弃的陪伴，告诉柏里，他不是一个人。

这天夜里，山风格外大，吹得木窗棂咯吱作响。柏里又对着那张写满困难、画满问号的草纸发了很久的呆。纸上，“资金”、“人力”、“技术”、“销路”几个词被反复圈画，几乎要戳破纸张。

他忽然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双手插进浓密的黑发里，用力揪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绝望的低吼。

太难了……他喃喃道，想法是有了，可……真的太难了。

没人，没钱，没技术，两眼一抹黑。

县里说研究，谁知道研究到什么时候？就算研究出个结果，拨款又能有多少？杯水车薪，村里人……看不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肯跟着干？年轻人……谁愿意回来？守着这穷山沟，看不到未来……

程真合上手里的书，轻轻放到一边。

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走到柏里身边，将温热的杯壁轻轻贴上柏里紧握的、冰凉的手指。

柏里手指一颤，接住了那杯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头的焦躁。

程真没有坐回对面，而是拉过旁边一张小板凳，在柏里身侧坐下：想法有了，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程真慢慢开口，没有安慰，只是陈述，最难的就是从无到有。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方向在哪里。

柏里捧着水杯，没有喝，只是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苦笑一下，方向？前面全是荆棘，看不到路。

没路，我们就开路。

程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村里年轻人不愿意回来，是因为看不到回来的价值和希望，如果我们能把这条‘路’开出来，哪怕只是开出一小段，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可能，看到在家门口也能有奔头，情况就会不一样，人都是趋利的，也是念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