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柏里面前那张写满困难的纸上。

前期投入是大问题，但也不是完全无解，县里既然将云雾村列为试点，政策上、资金上，多少会有倾斜，林主任说研究，我们也可以主动一点，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有理有据的可行性报告，把我们的困难、需求、初步的规划和可能的风险评估都写清楚，主动递上去，等，是等不来机会的。

柏里抬起眼，看向程真。

程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如果县里的支持不够，或者太慢，他缓缓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可以去找我爸。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一片寂静。

不行！他脱口而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随即意识到，连忙压低了声音，不行，程真，绝对不行。

他放下水杯，因为动作太急，杯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响。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程真，叔叔……叔叔好不容易才……不反对我们了，他艰难地说出那个词，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楚，我不能……我不能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靠你、靠你们家才能做成事的……没用的人，我不能让他看扁我，更不能……让你难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但那份执拗和坚持，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出来。

程真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试图说服，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知道。

我明白你怎么想，我不是说要靠家里，也不是否定你的能力，他直视着柏里的眼睛，目光坦诚，我只是想说，我们是一体的，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我们的目标，是把这件事做成，让云雾村好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资源，包括我所能调动的人脉和可能的支持，都应该被视为可以使用的‘工具’，而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双手合拢，包裹住柏里冰凉的手。

爸那边，我会把握好分寸，绝不会让他觉得，是你‘求’他，或者是我在‘依赖’家里，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次……合作，或者至少是一次有价值的信息咨询，爸在商场这么多年，他的人脉和眼光，或许能给我们一些不一样的思路，或者指出一些我们没看到的陷阱，这不丢人，柏里。

而且，我相信，爸既然同意了我们来，心里未必没有考量的意思，如果我们能靠自己走出一条路，哪怕只是开个头，对他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认可’。

柏里紧绷的身体，在程真平和而有力的话语中，慢慢松弛下来。

他反手，握住了程真的手。掌心相贴，温暖传递，桌上那杯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过了许久，柏里才缓缓开口，我……先试试，把能做的，先做到极致，报告，我来写，尽量详细，村里，我再去磨，一家一家说，年轻人的联系方式，我再重新整理，换种方式沟通，县里……他抿了抿唇，等报告出来了，我亲自送去，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程真，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被理顺思路后的清晰，和背水一战的决心，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真的需要外力推动那一步……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程真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重若千钧的承诺，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想先靠我们自己，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程真看着柏里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柏里的手。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一起，面前是写满困难和未知的草纸，窗外是呼啸的山风和深不见底的夜，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手握着手，心靠着心，有了披荆斩棘的勇气，和一起走下去的、最坚实的依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