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村公所前那棵老槐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土墙上。
村公所不大,一间正屋,平日里是村民们议事、开会、偶尔放个电影的地方。
此刻,屋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村长正陪着两个穿着与村民截然不同的人坐在一起,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干部,是县里新派下来的扶贫办副主任,另一个年轻些,像是他的助手,拿着笔记本,不停地记录着什么。
柏里和程真也在人群里。
是村长特意去奶奶家叫的,村长搓着手,对柏里说,阿柏,你是有见识的,见过大世面,又是在咱们云雾村长大的,今天这会,你也来听听,帮着参谋参谋,也给主任他们说说咱们村的实际情况。
他的目光掠过柏里,又落在程真身上,也带着点客气,程老师也一起吧,都是文化人。
程真本不想掺和,但柏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眼神里带着征询。
程真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于是,两人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会议开始了。
林主任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用带着点官腔、但努力想显得亲民的普通话开始讲话,他讲了国家扶贫攻坚的大政策,讲了县里对云雾村这样的深度贫困村的重视,讲了“一个都不能少”的决心,村民们安静地听着,大多面无表情,只有几个抽旱烟的老头,在烟雾后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林主任讲了半天宏观形势和政策方向,最后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乡亲们,我们扶贫,不能光靠给钱给物,那是输血,治标不治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们要的是“授人以渔”,是让咱们云雾村自己有“造血”功能!县里经过研究,决定将云雾村列为第一批重点扶持的特色产业发展试点村!具体发展什么产业,县里会派专家来考察,也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总之一句话,要找到适合咱们云雾村水土、有市场前景、能让大家稳定增收的好路子!
“授人以渔”、“造血功能”、“特色产业”、“稳定增收”……这些新鲜的词汇,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的池塘。台下开始有了骚动。村民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啥鱼不鱼的,咱们这山沟沟,还能养鱼?
产业?啥产业?种苞谷?种红薯?那能卖几个钱?
稳定增收?听着倒是好,咋弄嘛?
专家?专家来了能认得咱们这儿的土?
村长连忙站起来,挥着手让大家安静,脸上赔着笑对林主任说,主任,乡亲们没文化,听不懂这些大道理,您多担待,多担待。
林主任倒是好脾气,笑着摆摆手,表示理解,他看向台下,目光在几个看起来像是村里“能人”的汉子脸上扫过,似乎在期待有人能提出点想法。
但台下依旧是一片茫然和窃窃私语,种地,是他们祖祖辈辈唯一会的事情,可种什么能赚钱?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市场需要什么,他们更不清楚,迷茫,像一层无形的雾,笼罩在村民们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林主任。
众人循声望去,是柏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姿挺拔,他迎着林主任和众人投来的、或惊讶或好奇的目光,脸上没有怯意,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认真。
我觉得,柏里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生硬腔调,可以考虑种药材。
此言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连抽旱烟的老头都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眼睛看向柏里。
柏里似乎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咱们这大山里,本来就有很多野生的药材,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村里老人上山采药,……这些都能卖钱,而且价钱不低,既然野生的能长,说明咱们这儿的水土气候,适合这些药材生长,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坚定,以前是零散地采,靠天吃饭,不成规模,也卖不上好价钱,如果能成片地、科学地种,请专家来指导,统一种苗,统一管理,再想办法找好销路,是不是就能变成咱们村的‘产业’?是不是就能让大伙儿‘稳定增收’?
他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用的都是最直白的大白话,却一下子将“授人以渔”、“特色产业”这些抽象的概念,落到了村民们最熟悉、最能理解的实处,种地,他们懂,山里有什么,他们更懂。药材能卖钱,这是他们祖辈都知道的事实。
村民们脸上的茫然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和议论。
哎,阿柏说得在理!后山那片老林子里,以前确实挖到过好参!
那东西听说城里人稀罕,炖汤喝,大补!
可那玩意儿娇贵吧?能种得活?种出来卖给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