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别折腾半天,白费力气……
林主任推了推眼镜,看向柏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和审视,他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种药材……这个思路,倒是一个方向,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中药材种植,技术门槛不低,对土壤、气候、管理都有严格要求,市场风险也不小,价格波动大,销路是关键,这可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情。
他看向柏里,又扫视了一圈重新安静下来的村民们,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官腔:这位小同志的想法很好,结合了本地实际,有想法!但具体可行不可行,种什么品种,怎么种,技术怎么解决,市场怎么开拓,这都需要科学论证,需要详细的规划,这样,你这个提议,我记下了。
他对旁边的年轻助手示意了一下,助手连忙在笔记本上记录,回去之后,我们会向领导汇报,组织专家讨论研究,等有了初步的可行性报告,再和村里详细沟通。
会议就在这种“研究研究”、“讨论讨论”的氛围中结束了。
林主任和助手在村长的陪同下离开了村公所,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种药材”这个新鲜又让人心里没底的主意,有人觉得阿柏是见过世面的,说得有道理;也有人摇头,觉得是年轻人想当然,山里人还是老实种地靠谱。
柏里和程真最后才起身离开,走出村公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沿着那条白天走过,慢慢往奶奶家的方向走,没有路灯,只有手里一支老式手电筒发出的、昏黄微弱的光束,勉强照亮脚前方尺许的路面。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穿过山谷,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手电的光束在崎岖的路面上跳跃,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
柏里忽然停了下来。
程真也跟着停下脚步,手电光柱斜斜地打在前方一片长满野草的斜坡上。他侧过头,看向柏里,黑暗中,柏里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程真,只是望着前方手电光柱尽头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山野,对身旁最信任的人,倾诉心底最深沉的渴望。
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也知道,种药材没那么简单,技术,销路,都是问题。,会上林主任说得对。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风,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程真的心上,可我是一心想建设家乡。
我想让村里的老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痛楚和温柔,像铁柱爷爷,像春妮奶奶,像小满奶奶……他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不该是孤零零守着空屋子,一天天数着日头等死,他们该有儿女在身边,有孙辈承欢膝下,病了有人端茶送水,闷了有人说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跑,留下他们,守着这空荡荡的大山。
我想让村里的孩子,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天天盼着过年,才能见到爹妈一面,他们不该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学会对着电话喊‘爸爸妈妈我想你们’,然后偷偷抹眼泪,他们该有父母的陪伴,在完整的爱里长大,好好读书,有机会看到山外面的世界,然后自己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我想让村里变得富有。
他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不是那种暴发户似的富有,是踏踏实实的,能让年轻人看到希望,愿意留下来,也能让老人安享晚年的富有,是路好走了,学校结实了,生病了不用硬扛着,想学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有机会、有出路的富有。
“授人以渔……”柏里低声重复着会上听到的那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更深的决心,我就是想,给村里找一条能自己‘打渔’的路,一条能一直走下去,越走越宽的路。
他说完了,夜风拂过,只有他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程真静静地听着,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手电的光柱不知何时已经垂下,照亮了两人脚下的一片泥土和草根,他看不清柏里此刻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那股从柏里身上散发出来的、灼热而沉重的情感——那是对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爱与痛,是对改变现状近乎悲壮的渴望,是一个走出去又义无反顾走回来的游子,最赤诚的初心。
他知道,柏里不是在说空话,也不是在描绘一个遥不可及的乌托邦。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那颗可以燎原的星火,哪怕微弱,也要拼命燃烧,试图照亮这片他深爱着的、依旧贫瘠的土地。
夜色如墨,但程真站在柏里身边,他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柏里紧绷的后背,动作很轻,带着无声的安慰,和一种“我懂,我在”的坚定支持。
他重新抬起手电,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通往奶奶家方向的那条小路。
走吧,
程真开口,天冷,奶奶该等急了,路还长,慢慢走。
我们慢慢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