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是山间最沉静的帷幕。
晚饭是奶奶亲手做的,饭菜的香味混杂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在小小的堂屋里氤氲,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焰的跳跃轻轻晃动。
程真和柏里都吃了很多,像是要把这三年来错失的,奶奶的味道,都补偿回来,奶奶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拿着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时不时用袖子擦擦眼角,分不清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
吃完饭,柏里抢着收拾碗筷,程真扶着奶奶,搬了两把竹椅,放到门前的空地上。
山里的夜,是真的黑,没有霓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昏黄光晕,像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几粒萤火。
但也因此,头顶的星空,便显得格外盛大,格外璀璨。
奶奶在竹椅上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程真挨着她坐下,能闻到她身上那是岁月沉淀下来令人心安的气息。
柏里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在奶奶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将头轻轻靠在了奶奶瘦削但依旧挺直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无比自然,仿佛还是那个需要祖母庇护的孩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程真望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很久。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激和某种沉甸甸责任的暖流,在他胸中缓缓流淌,汇聚。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奶奶,昏暗中,奶奶的脸庞轮廓有些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奶奶放在膝盖上的的手,奶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奶奶。
程真开口。
谢谢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再次开口,谢谢您……愿意相信我,谢谢您,愿意把柏里……交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份托付,这份信任,跨越了山海的阻隔,跨越了世俗的眼光,跨越了祖孙两代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巨大的认知鸿沟,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
而且,不反对我们。
程真继续说道,声音更轻,却更加坚定,这几个字背后,是老人怎样豁达的胸怀,怎样深沉的爱,他不敢细想,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被这份无言的接纳和祝福,填得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星,仿佛在对着星空起誓,又像是在对着身旁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许下最庄重的承诺。
奶奶,您放心,我会……跟柏里一起走下去的,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山高水远,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头,看向另一侧靠着的柏里,继续说下去,不会放开彼此的手,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话音落下,山奶奶的手,在程真的掌心里,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程真的手。
靠在奶奶另一侧肩膀上的柏里,此刻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脸在奶奶肩膀轻轻蹭了蹭,找着最安心的慰藉,他抬起头,也看向奶奶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安宁的侧脸,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奶奶。
他叫了一声,带着孩子气的依赖,也带着成年人的担当,爸妈走得早,是您……把我拉扯大,这些年,您一个人,不容易。
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