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长大了，柏里的声音稳了些，以前，您总说，要我争气，要走出这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做到了，奶奶，我看了，学了很多东西，他又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程真，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目光在空中交汇，有无需言说的默契，程真，我也带回来了。

他转回头，重新将额头抵在奶奶的肩头，声音低下去，现在，我想做的，不止是走出去，我还想回来，奶奶，我答应您，也答应我自己，我会用我学到的，用我能做到的，回来，建设咱们大山，让路好走一点，让村里的人，日子能更好过一点。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奶奶，对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郑重宣告，这是我的根，我走再远，也忘不了，也总要回来的。

奶奶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一只被程真温暖的手握着，一只轻轻拍着靠在她肩头的孙儿的后背，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

昏黄的星光下，奶奶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夜空。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天穹深处，那最明亮、最清澈的几颗星子。

她的嘴唇嚅动着，她在心里，对着那最亮的两颗星星，对着那或许存在于星河某处，注视着她的至亲之人，无声地、一遍遍地诉说着——

柏里爹，柏里妈，你们看到了么？

孩子长大成人了，不再是那个光着脚丫，满山乱跑的泥猴崽了，他长得高高大大，有担当，有主意了。

他也有要相守一生的人了，是个顶好顶好的孩子，模样好，心肠更好，对柏里，是真心的，对我这个老婆子，也恭敬，也孝顺。

这个人，是我这个孤寡老婆子，替咱们柏里选的，我用我这双老眼，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我信他，我把咱们柏里，交给他了，你们……还满意吧？

在天上，要好好保佑这两个孩子，他们不容易，尤其是咱们柏里，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妈，跟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了，……那些苦，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别再让他吃苦了，老天爷，祖宗保佑，让这两个孩子，往后的路，走得顺顺当当的，平平安安的，别再有什么大风大浪了，他们经得够多了。

老头子……奶奶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夜空别处，仿佛在寻找另一颗熟悉的星辰，孙子……把孙媳妇，带回来了，你看见了么？就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呢，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妥帖，对咱们柏里，是掏心窝子的好。

你看看，还满意吧？我这老婆子眼光，还行不？我知道，你肯定也欢喜，你总念叨，怕柏里一个人，孤单，现在好了，有人陪着他了，知冷知热，能走一辈子的人。

老头子，你在天上，也要好好保佑咱们孙子，保佑他们两个，让他们好好的，长长久久的，保佑咱们大山，也变个样，让柏里想做的那些事，都能成……

无声的絮语，在心底流淌。

眼泪，终于不再隐忍，顺着奶奶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那是沉重托付终于得以卸下后的释然，以及对未来最朴素，最深沉祝福的泪水。

程真握着奶奶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抬起头，顺着奶奶的目光，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他不知道哪两颗是柏里的父母，哪一颗是奶奶口中的“老头子”，但他相信，他们一定在看着，看着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看着他们牵挂的亲人，看着这夜色下，紧紧相依的三个人。

柏里依旧靠在奶奶肩头，他听到了奶奶那无声的哭泣，他没有抬头，将脸更深地埋进奶奶的肩窝，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变回那个可以在祖母怀里寻求庇护的孩童，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汲取力量，也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承诺。

星光如水笼罩着竹椅上相依相偎的三个身影。

山风变得温柔，仿佛只剩下这片浩瀚的星空，和星空下，这份沉默的、却重逾千斤的交付、承诺与思念。

许久，奶奶才缓缓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一手紧紧握住程真的手，一手紧紧握住柏里的手。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将他们的手，拉过来，叠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三双手，年轻的和苍老的，细腻的和粗糙的，紧紧交叠在一起，在清冷的星光下，形成了一个微小却无比稳固的三角。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紧交握的双手，和那重新挺直望向星空，却不再流泪、只有一片澄澈宁静的侧脸，已诉说了所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