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早早地穿透木格窗棂,程真醒来时,柏里已经不在身边,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几缕炊烟从散落的木屋间袅袅升起夹杂着山民早起劳作时隐约的呼喝,一切声音都像是被这山间的静谧过滤过,显得悠远而清晰,这就是柏里生长的地方,宁静,质朴,带着一种与世无争厚重的生命力。
早餐是奶奶早早起来准备的,程真吃得格外香甜,这简单的食物里,有种城市里寻不到的温暖,奶奶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自己只喝小半碗粥,不断用眼神示意柏里给程真夹菜。
吃过早饭,程真对奶奶说,想去村里转转,看看乡亲们,奶奶点点头,脸上是了然的神情,去吧,都念叨你呢,她没问程真要去看谁,似乎早已预料到。
村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老人在自家门前慢慢活动筋骨,或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到他们,老人们会停下动作,眯起眼打量,待看清是柏里,脸上便会绽开朴实而惊喜的笑容,柏里回来啦!
柏里便会停下来,用方言熟稔地打招呼。
打过招呼之后
程真随着柏里,挨家挨户去拜访,先去的是铁柱爷爷家,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篓,看到他们,颤巍巍站起来,拉着柏里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程真,昏花的老眼里带着疑惑,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用含糊的方言问柏里,这是……以前来过的那个……老师?
柏里点头,是,程老师,以前来支教过的。
铁柱爷爷恍然大悟,看向程真的目光立刻不同了,多了几分尊敬和亲近,他记得这个城里来的年轻老师,说话和气,还给村里的娃娃们带过糖果和书本,他拉着程真说了好些话,大多是些家长里短,山里收成,又反复念叨柏里小时候的顽皮,程真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临走时,铁柱爷爷非要塞给他们几个还带着泥的新挖红薯。
接着是春妮奶奶家,春妮奶奶耳朵有些背,柏里提高了声音,凑在她耳边大声说,老人听清了,拍着大腿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指着程真,用方言大声说,我记得你哩!白白净净的后生,以前来教娃娃们念书,还帮我挑过水!程真有些惊讶,没想到老人记得这么清楚,春妮奶奶颤巍巍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得黑亮的野山菌,硬要塞给程真,尝尝,山里货,香着哩。
小满奶奶家稍远些,在半山腰,老人正在屋前的菜地里除草,背弯得几乎成了直角,看到柏里,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淳朴。
程老师来啦,快进屋坐坐。
程真注意到她家堂屋的墙壁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小满小时候得的,在程真记忆里,小满应该快上初中了,成绩很好,离开时,小满奶奶一直送到路口,反复说,有空常来,常来。
一家,又一家。
有的老人还记得程真,有的已印象模糊,但无一例外,都对这位城里来的老师感谢。
程真认真地和他们交谈,倾听那些琐碎而真实的家长里短,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质朴的善意,他能感觉到,柏里在这些老人心中的分量,那是他用了许多年时间,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如同家人般的信任和情感,而他,程真,因为柏里的缘故,也因为那次短暂的支教,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这片土地和这些人所接纳,所记住。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整个山村照得明亮亮堂堂,程真走在柏里身边,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走过那口他曾和柏里一起打过水的古井,走过那棵孩子们喜欢爬上去玩的老樟树,走过村口那株见证了无数离别与归来的大榕树。
最后,他们停在了——云雾村小学”。
这里,是承载了他和柏里之间,最多记忆,也最深刻纠葛的地方。
程真站在那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阳光很亮,将这座寂静校园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这里,面对着同样斑驳的校门,面对着门内那个眼神执拗,心碎成一片一片的柏里,柏里的声音,隔着几步之遥,隔着漫天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他的耳膜,凿进他的心里——
程真,我不等你了。
那一幕,在后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在每一个被思念啃噬的瞬间,都曾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片雪花的形状,柏里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决绝,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深处,带着冰冷的痛楚。
此刻,站在同样的地方,站在和煦的秋日阳光下,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程真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的柏里,柏里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和他同样复杂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