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程真陪着父亲在客厅喝茶,柏里主动帮着程母收拾碗筷,程母起初推辞,但柏里动作利落,挽起袖子便开始冲洗,神情自然,程母看着他在厨房暖黄灯光下忙碌的侧影,眼神渐渐柔和,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小心手”,便由他去了。
离开时,夜已渐深。
程母将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礼盒塞进程真手里,包装简洁大方,入手沉甸甸的。
她拉着程真的手,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
知道了,爸,你们也注意身体。
程真点头。
伯父伯母,我们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柏里再次道别。
第二天,天还未大亮,晨曦微露,程真和柏里便再次出发,这一次,目的地明确——云雾村,行李很简单,一人一个轻便的双肩包,外加程母准备的那两个礼盒,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宇森林,变为开阔的田野,空气越来越清冽,带着山林草木特有的、醒脑的芬芳。
辗转长途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摇晃,扬起一路黄尘。
窗外的景色愈发原始,零星散落的木屋黑瓦白墙,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山民或追逐嬉戏的土狗掠过车窗,柏里的讲述渐渐停了,他只是紧紧握着程真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那里面翻涌着近乡情怯的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
远远地,云雾村那棵标志性的古榕树,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树冠如巨伞,即使在深秋,也依旧苍翠,小巴喘着粗气,朝着那个方向,一点点靠近。
还没到村口的岔路,柏里的身体就微微前倾,呼吸也屏住了,程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古榕树下,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一动不动地,面朝着进村的这条唯一山路,眺望着。
是奶奶。
小巴“摇晃着停在了村口的岔路边,扬起一阵尘土。
柏里几乎是立刻跳了下去,朝着那个石雕般的身影奔去。
奶——奶——!
那声音被山风扯散,又固执地凝聚,清晰地传进树下老人的耳中。
哎!是柏里!是阿柏回来了!她应着。
程真也紧随其后下了车,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柏里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激动,猛地停在奶奶面前,他看起来那么高大,此刻却微微弯下腰,奶奶,奶奶!他反复地唤着,除了这两个字,仿佛再说不出别的话。
奶奶仰着头,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目光像最温柔的刷子,一遍遍抚过孙子棱角分明的脸庞。
她的手从柏里的紧握中抽出,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缓缓抚上柏里的脸颊,瘦了,也……结实了。
好,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声音低沉下去。
然后,奶奶的目光,才缓缓地、从柏里脸上移开,落在了几步之外静静伫立的程真身上。
程真他没有动,迎着那道目光。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地朝着程真伸出了手。
奶奶没有握紧,拇指带着厚厚的茧,在程真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不像简单的握手,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接纳和传递。
她看着程真,缓缓笑容,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自然,仿佛程真的到来,是天经地义,是水到渠成,是她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的画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字一字,送进程真的耳中,也送进这山谷的风里,古榕树的低语里,和这片生养了柏里、也即将接纳程真的土地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