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是永不止息的低语,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又叹息着退去。
白日里喧嚣的沙滩此刻空旷无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投在细软的沙砾上,又被潮水一次次抹平痕迹。
程真和柏里并肩坐在沙滩上,面向着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辽阔的黑蓝色海面。
他们脱了鞋,赤脚埋在微凉的沙里,感受着潮水漫上来时温柔的舔舐,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的声音,浪的声音,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重逢的狂喜和初见的依恋,在民宿里得到片刻的安放。
此刻,坐在这片承载着最初悸动的海边,喧嚣退去,只剩下潮水般涌动的、更加深沉而复杂的情感。
三年的时光,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跨越了它,但河水流过的痕迹,那些思念的砂砾,等待的冲刷,都沉淀在心底,需要被倾听,被诉说,被温柔地抚平。
柏里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海天相接那一道模糊的暗线,海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轮廓分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程真几乎要忍不住侧头去看他。
终于,柏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程真,这三年,我很想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忆那些独自一人熬过的日日夜夜。
我只能通过……学习,使劲儿学习,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安排好,上课,泡图书馆,做实验,写论文……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从清晨睁开眼,到深夜闭上眼,一刻也不敢停,因为只要一停下,哪怕只有一分钟,脑子里、心里,就全是你,想你……想到心口发疼,想到恨不得立刻买张车票,不管不顾地冲到你面前。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真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进微湿的沙子里。
所以我不敢停,我只能用书本,用公式,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把时间填满,把脑子塞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不那么想你一点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继续说道,我也想过,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想过很多很多次,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笑了,有时候……又难过得喘不过气,我想你的样子,想你应酬喝多了回来难受的样子,想你拿到项目、解决问题时开心的样子……我只能在脑袋里,一遍一遍地幻想,想象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瘦了,是不是又在熬夜……
海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程真的眼睛有些发涩,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前方黑暗里起伏的海浪,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好在,柏里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点,“三年过去了,我们又在这里了,在这片……第一次确定心意、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未来’的海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手,伸进了自己口袋,动作很慢。
程真似乎有所感应,但他依然没有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蜷缩得更紧了。
柏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里面,两枚样式简洁的银戒,并排躺在黑色的丝绒上,在夜色和海浪的微光里,折射出朴素而坚定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取出戒指,而是握着小盒子,转向程真,程真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柏里看着程真,目光专注而深情:
程真,我想对你说,无论以后怎么样,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像是许下最重的誓言,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然后,他将一枚银色的圆环,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小心翼翼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执起程真的左手。
程真的手很凉,没有任何抗拒,只是静静地看着柏里,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如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