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是柏里先找回了些许理智。
他感受到程真身体微微的颤抖渐渐平复,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抱着他不放——尽管他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力道一点一点卸去,仿佛松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怀抱骤然空了一瞬,晚风趁机钻入,带来一丝凉意,柏里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程真的脸还埋在他颈窝,抬手,动作轻柔将他脸颊边一缕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烫的皮肤。
程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柏里的眼睛还红着,眼眶湿润,但清晰地倒映出程真同样泛红湿润的眼睛。
三年时间,在彼此脸上都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程真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眉宇间褪去了些许曾经的跳脱,沉淀下几分经事的沉稳。
而柏里,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青涩,五官更加立体,肩膀也宽阔了不少,只是眼神里那份清澈和执拗,丝毫未变,此刻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和……一丝慌乱。
是的,慌乱。
柏里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微的湿意,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你……你晚上住哪里?定好酒店了吗?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傻的问题,程真风尘仆仆赶来,显然是刚到。
果然,程真看着他:还没,下了飞机就过来了。
柏里的心又软又疼,他几乎是立刻说:学校附近有…… 话到一半,他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啊,可是……我晚上……系里还有个最后的毕业聚会,不能缺席,导师和同学们都在……他语速很快,带着急切,就是……简单的吃个饭,可能还有一些流程……
他看着程真,眼神里满是忐忑和为难。
一边是三年未见、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爱人,一边是大学四年最后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集体活动,还有对他多有照拂的导师……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程真看着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柏里有些汗湿的头发——这个熟悉的动作让两人都是一怔。
没关系,程真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你先去,正事要紧,我在酒店等你。
他立刻说:好!你等我一下,就一会儿!他看了看程真旁边那个不大的手提包和行李箱,又补充道,我先去宿舍把行李箱拿出来,然后送你去酒店安顿好,我再过去聚会,吃完饭我就立刻回来,很快的!
说完,不等程真回应,他转身就往校门里跑,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回头,不放心地叮嘱:你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走开!我马上回来!
那眼神,像个生怕被丢下的小孩。
程真点头:好,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柏里这才放心,再次转身,几乎是冲刺般跑进了校园。
程真他环顾四周,看着这所柏里生活了四年的大学,看着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即将各奔东西的毕业生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三年,柏里就是在这里,独自一人,走过了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日夜。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程真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丈量刚才那个拥抱的真实性,他时不时望向校门内,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柏里快步走了出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不大,看起来颇为轻便。
就这个?
程真迎上去,自然地接过柏里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
嗯。
柏里点头,就这个,其它前几天都打包寄回老家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真,本来想着……明天把最后这点东西也寄走,然后……就直接买票去找你的。
结果,你先来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程真听懂了。
原来,在重逢的节点上,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走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走吧。
程真压下喉头的哽意,紧了紧握着拉杆的手,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酒店。
办理入住时,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妙地转了一圈,但什么也没说,熟练地办理了手续,程真要了一个大床房。
刷开房门,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程真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过身,刚想说什么,柏里却已经一步上前,再次将他紧紧抱住了。
这一次的拥抱,不同于校门口那次的激烈和撞击。
它更紧,柏里的手臂环过程真的腰身,将他整个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程真也立刻回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那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鼻间是柏里身上干净的皂香和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阳光气息。
谁都没有说话。
语言在这一刻显得苍白而多余。
千言万语,思念,爱意,等待的煎熬,重逢的狂喜,对未来的不安与期待……所有汹涌澎湃的情感,都融进了这个无声的、紧紧相拥的怀抱里。
他们只是抱着,用力地抱着,仿佛要将过去三年缺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确认彼此的真实存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来安抚那颗在漫长分离中备受煎熬的心。
时间静静地流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其中缓缓飞舞。
不知过了多久,柏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提醒他聚会时间的闹钟。
柏里身体一僵,极其不情愿地、缓缓松开了手臂,程真也顺势退开半步,但手还搭在他的腰侧。
我得走了……柏里看着程真,眼神里满是挣扎和不舍。
嗯,去吧。
程真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刚才拥抱时弄皱的衬衫领口,动作自然又亲昵,别着急,好好跟老师同学告别,我等你。
我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