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园,空气混合着离愁别绪,青春散场的躁动,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的感伤。
柏里他刚刚拍完班级的毕业合照,学士帽被他拿在手里,黑色的帽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周围是喧闹的人潮。
笑声,哭声,喊叫声、快门声,还有不知谁弹起的吉他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毕业季的喧嚣背景音。
但这一切,对柏里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只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学校那扇大门。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在梦中出现,在信纸上描摹,在电话那头呼吸,在每一个清醒或恍惚的瞬间侵蚀他心脏的身影……就在那扇门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急剧压缩。
拍完照,系主任最后的讲话,班长通知散伙饭的时间和地点……所有的流程,在他这里都变成了模糊而急促的背景。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动,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书包拍打着他的背,学士帽的帽穗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毫不在意,胸腔里有一个声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想立刻,马上,现在就见到他!想把那个在思念中勾勒了无数遍、却在现实中被硬生生剥离了三年的人,狠狠地,紧紧地,用尽所有力气地抱在怀里!他要感受那真实的体温,确认这一切不是又一个太过逼真、醒来后徒留空虚的梦境!
近了,近了!校门就在眼前,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有些刺眼,柏里眯起眼睛,视线急切地扫过门外每一个伫立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校门右侧,那棵高大的树下,一个身影,背对着喧嚣的街道,静静地站在那里。
简单的穿着身姿挺拔,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正望向校门内,似乎在寻找,在等待。
是程真。
活生生的程真。
时间,在这一刻,猛地刹住了。
柏里狂奔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距离校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惯性让他微微前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滴进眼睛里,但他未觉,只是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那个身影。
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渴望,在亲眼见到程真的这一刹那,轰然退去,——是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思念带来的钝痛,是漫长等待中滋生的不确定,是近乡情怯般的巨大恐慌,是害怕眼前一切只是幻觉的脆弱……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自卑与珍视的怯懦。
三年了。
他变了吗?自己呢?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吗?这份隔着千山万水、靠着电波和信件维系的情感,在真实触碰的瞬间,会不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他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过去?是狂奔着扑上去,还是……他不敢。
他忽然不敢了,巨大的幸福感和同样巨大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隔着三年分离的漫长光阴,像个笨拙的傻瓜一样,呆呆地望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程真也看到了他。
几乎在柏里冲出校门,视线扫过来的瞬间,程真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比记忆中更高了一些,肩膀似乎也宽厚了一些,穿着整洁却朴素,手里拿着黑色的学士帽,站在阳光和人群里,像一株挺拔而青涩的白杨。
然而,程真看到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却在看到自己的刹那,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狂喜、激动、渴望、思念……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现,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所取代,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眼神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不确定,仿佛一只受惊的、渴望靠近又害怕伤害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