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程国栋也能从那紧紧回抱的手臂，从那完全敞开毫无防备的哭泣姿态中，感受到程真对那个男孩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那是只有在绝对安全、绝对可依靠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

程国栋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作为父亲，他从未见过儿子这样的一面，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带着些许距离、礼貌却疏离的儿子，那个在母亲崩溃时只能跪在地上苍白无措的儿子，此刻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哭得像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他算什么父亲？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进程国栋的脑海，这几天，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生命垂危，情绪崩溃的妻子身上，他焦虑公司的运转，他疲惫于医院和家庭两头难以兼顾的压力，他痛苦于儿子带来的这场颠覆性的灾难……可他唯独，没有真正去看过儿子，他没有去看儿子眼里深重的血丝和绝望，没有去想过儿子独自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和负罪感，没有去思考过，在母亲以死相逼的阴影下，在父亲沉默失望的对待下，儿子那颗心，是不是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只看到儿子是这场灾难的“源头”，是让妻子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是需要被责备、却又因为妻子的状况而无法责备的复杂存在。他忽略了，儿子也是受害者，是一个在突如其来的家庭风暴和道德伦理的重压下，同样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也是他的孩子。

而此刻，那个陌生的男孩，却做到了他作为父亲没有做到的事——给了程真一个可以崩溃、可以依靠、可以放下一切伪装的怀抱。

程国栋的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抱着程真的男孩身上，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儿子还要小几岁，他抱着程真的姿态那样用力，那样坚定，仿佛天塌下来也会替怀里的人顶着，他微微低着头，嘴唇贴在程真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即使听不清，也能从那姿态和程真渐渐从嚎啕转为哽咽，却依然没有停止的哭泣中感受到，那是安抚，是支撑，是“我在这里”的无声承诺。

这个男孩……就是儿子口中的那个人吗？就是让妻子如此崩溃绝望的“原因”吗？程国栋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理智上，他应该愤怒，应该上前拉开他们，应该质问这个“罪魁祸首”为何还敢出现在这里，可情感上，看着儿子那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对方的模样，看着儿子那崩溃却似乎终于能喘过气来的哭泣，他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愤怒，酸楚……各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搅，他该怎么做？上前分开他们？可儿子那哭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揪成了一团，放任不管？可病房里还躺着情绪极不稳定的妻子，若是她看到这一幕……

程国栋最终，只是提着那个空空的热水壶，默默地转过身，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开水间，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佝偻，沉重。

走廊尽头，程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把脸埋在柏里肩头，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而微微颤抖，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似乎随着眼泪流走了大半，他依然在哭，但那哭声里，多了几分委屈，几分后怕，几分终于得以宣泄后的虚脱。

柏里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毫不在意。他依然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掌在程真背后轻轻拍抚。

哭出来就好了……柏里低声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此刻的心疼而有些沙哑，哭出来就好了，程真，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程真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柏里后背的衣服，在柏里耳边，呢喃般地重复：

柏里……柏里……

嗯，我在。

柏里每一次都低声回应，坚定而温柔。

程真不知道柏里怎么来的，不知道他坐了多久的车，不知道他如何找到这里，他只知道，这个少年此刻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用温暖的、有力的怀抱，接住了他全部支离破碎的崩溃。

而柏里，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他来了，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程真的父母会如何对待他，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他来了，就不会再放手。

夜色，悄然降临。

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映出城市零星的灯火，和室内两人紧紧依偎的、模糊的倒影。

【第一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