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里几乎是冲下火车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撞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吞没,他几乎是扑到导诊台,声音因为急促而发哑:请问住院部,心内科,李秀兰病房在哪层?
柏里知道楼层以后,一步跨两步,到了。
转身。
程真。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侧身对着电梯方向,站在那里,一人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这才多久不见,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颜色,嵌在惨白的墙壁和深色窗框之间,仿佛随时会碎裂,会消散,会与这片充满病痛和绝望的背景彻底融为一体。
柏里的呼吸窒住了,他见过疲惫的程真,见过严肃的程真,见过温柔纵容他的程真,甚至见过电话里崩溃无助的程真,但眼前这个人,空洞,麻木,了无生气,像一具被遗忘在这里的、没有灵魂的躯壳子这比任何哭声、任何言语,都更让柏里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他怕自己来不及,怕那道影子真的就散了。
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他甚至没注意到附近病房门后探出的目光,他眼里只有程真,只有那个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人。
也许是脚步声惊动了他。
程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柏里在他面前站定,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重骇人的乌青,看清他下巴上凌乱冒出的胡茬,看清他苍白嘴唇上细小的裂口,看清他毛衣领口下明显凸出的锁骨,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和后怕的尖锐痛楚,狠狠攫住了柏里的心脏。
柏里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直接地、毫无迟疑地,将程真整个人拉进了怀里,收紧,将他死死地,牢牢地按在自己胸前,这是个充满了占有欲和保护欲的拥抱,用尽了柏里所有的力气,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程真从那片冰冷的绝望深渊里,生生拽回来。
程真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柏里感觉到怀里这具单薄的身体,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那颤抖起初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我来了,程真。
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送进程真的耳朵里,我来了,别怕,别担心,我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程真死死锁住、严防死守的闸门。
程真猛地抬起手臂,死死地回抱住柏里,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掐进柏里的后背,他把脸深深埋在柏里肩膀上,终于敢放开一切,不再压抑,不再强撑,让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愧疚,无助,绝望,痛苦,委屈……所有所有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迷了路、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那哭声是嘶哑的,破碎的,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语无伦次的音节,像是“妈妈”,像是“对不起”,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最原始的情绪宣泄。
柏里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抱住程真,一只手用力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抚上他后脑勺凌乱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是用自己年轻却坚定的怀抱,为怀里崩溃的人撑起一个暂时的、可以尽情哭泣的空间,他把下巴搁在程真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真实的颤抖和温度,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感受着他近乎痉挛的呼吸。
来了就好,他在这里,程真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某间病房门口的地方,程国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热水壶,大概是准备去打水,他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目光直直地投向走廊尽头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那个从小到大都算懂事、独立,即使青春期也鲜少在外人面前失态的儿子,此刻正被另一个年轻男孩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那样的哭声,程国栋从未听过,即使是在儿子小时候摔得头破血流时,即使是在……在被他母亲以那样极端的方式逼迫时,程真也从未这样哭过,他总是压抑的,沉默的,把一切情绪都收敛起来,独自消化。
可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男孩怀里,他哭得这样放肆,这样彻底,这样……信任。
是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