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时间,像是被粘稠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胶水凝滞了。
程真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深不见底长久的死寂。
程真依旧跪在那里,膝盖的麻木早已转为钻心的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直到父亲程国栋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动作近乎僵硬地扶起母亲,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母亲毫无反应,水顺着嘴角流下,父亲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然后沉默地放下水杯,用毛巾去擦拭。
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一向被母亲照顾得妥帖的父亲来做,显得格外笨拙,程真猛地低下头,避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酸麻无力,连忙用手撑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病床,也没有再看父母,他慢慢地挪到了病房门口,背靠着冰冷的,漆成浅绿色的墙壁,仿佛只有这堵墙,才能支撑他不至于溺毙在这无声的痛苦海洋中。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病房内。
母亲躺在惨白的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是失血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灰败,她身上是粗糙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她更加瘦小,脆弱,那头总是精心打理、挽成优雅发髻的头发,此刻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夹杂着几缕刺目的灰白,不过短短几天,那个精明能干,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操持家务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绝望和自我厌弃彻底击垮、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的病人。
而父亲……程真的目光移向那个坐在床边的、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的男人背微微佝偻着,握着母亲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的脸,但那目光却是空的,没有焦距,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疲惫与灰败之中,程真从未见过父亲如此颓唐的模样。
家里的公司……程真猛地想起,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五金制品公司,是父母半生的心血,父亲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一夜,寸步不离,那间公司,此刻想必是群龙无首,积压的订单,焦急的客户,需要处理的文件……所有这些现实的、沉重的负担,此刻都被搁置在一旁,父亲的焦头烂额,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的病情,更是因为生活秩序的全盘打乱。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李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也极其沉默,眼神空洞,医生来查房,也只是摇头,说身体上的创伤不难处理,但心理上的坎,需要时间和专业干预,绝不能再受刺激。
父亲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或者说,是责任迫使他必须站起来,他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着电话那头反复交代、嘱托,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灼。,程真隐约听到“王副总”、“文件在保险柜”、“生产线”之类的只言片语,他知道,父亲是在艰难地安排公司的事务。
更多的时候,父亲是沉默的,他守在母亲床边,笨拙却细致地做着一切护理工作,他不再看程真,偶尔目光撞上,也迅速地移开,父子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墙。
程真成了一个尴尬到多余的存在,他想帮忙,但母亲一看到他,情绪就会波动,父亲会立刻用眼神示意他离开,他只能像个幽灵,在病房外狭长的走廊里徘徊,或者在医院楼下冰冷的花园长椅上枯坐,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看着母亲了无生气的模样,看着父亲迅速苍老的背影,他吃不下,睡不着,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迅速地憔悴下去。
又是一个沉闷的午后。
程真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铅这沉闷压抑的天气,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柏里的名字,只是看到那个名字,一种无法抑制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猛地攫住了他,他想听到柏里的声音。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程真?柏里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清朗。
就这一声。
程老师?
电话那头的柏里声音里的雀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紧张和担忧,你怎么了?程真?你……你说话啊?出什么事了?
少年焦急的询问,小心翼翼满是关切的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程真再也忍不住,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程真!程真你别吓我!柏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慌,你在哪儿?到底怎么了?你说话!求你了,说句话!
我……程真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妈……我妈她……出事了……在医院……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颠三倒四地、夹杂着哽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柏里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那沉默,让程真刚刚稍微宣泄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就在程真几乎要崩溃地挂断电话时,柏里的声音重新响起了,不再是之前的惊慌,而是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镇定。
程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听着,你先别慌,听我说,阿姨会没事的,医生不是说抢救过来了吗?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现在在医院是不是?伯父在陪着阿姨?你别太担心,也别太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明白吗?事情发生了,我们一起面对,总会过去的。
柏里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透过听筒传来。
他说,阿姨只是一时想不开,会好的;他说,伯父是大人,能处理好公司的事;他说,这不是世界末日,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他甚至还努力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说,等阿姨好点了,他要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