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他，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自我否定，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尽到当妈的责任……

程真站在床边，他看着母亲惨白的脸，那些压抑了多年，从未宣之于口的话语，冲破了最后的心防，汹涌而出。

妈……他看着母亲空洞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您知道吗？从小，我就一个人，跟保姆，在那个大房子里，白天是我一个人，晚上也是我一个人，房子里很空，说话都有回声，我害怕打雷，可打雷的时候，只有保姆会来给我关窗，你们在电话里说，很快回来，很快回来……

他吸了一口气，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你们总是很忙，在出差，在谈生意，家长会，是保姆去开的，老师问，你爸爸妈妈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十三岁那年，我把我攒的所有压岁钱，放在你们床头，我写纸条，我求你们，能不能多陪陪我，就一天，就一个周末……你看到了，你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小真乖，妈妈很快就回来，可你没有回来，妈，你没有回来。

后来，初中，高中，你们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高考结束，校门口全是等孩子的家长，他们拿着花，抱着孩子，又哭又笑……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那个空空的大房子，填报志愿，你们想让我学商，说以后好接手家里的生意，你们安排好了所有的路，可是妈，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一次，小真，你想做什么？你喜欢什么？

程真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我报了师范，你跟爸说，我没出息，没志向，是，我没出息，我只想做点我觉得有意义的事，教教书，哪怕去山里支教，你们反对，说那是浪费时间，说我没为这个家考虑，你们没错，你们给了我很多，物质上，我从来没缺过什么。可是妈……

他抬起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是想要一个……下雨天能一起吃饭，周末能一起去公园，我害怕的时候，能抱着我说‘别怕，爸妈在’的家，我不想要大房子，不想要很多钱，我只想要你们……多看看我。

病房里一片死寂。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用忙碌和物质填补的岁月，那些她以为“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将来更好”而缺失的陪伴，此刻被儿子用如此具体、如此伤痕累累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很快浸湿了枕头，那泪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或绝望，而混杂了震惊、恍然，和一种迟来了二十多年、却依旧尖锐无比的、身为母亲的、巨大的痛悔与愧疚。

父亲别过脸去。

程真站在那里，说完这一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着母亲无声痛哭的脸，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看着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惨白的病房，看着自己和至亲之间，那道用缺失的陪伴、错位的爱和巨大的痛苦划下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他带来了一场坦白，却几乎引爆了一个家庭积累多年的暗伤，前路依旧迷茫，但有些脓疮，已经被彻底刺破，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鲜血淋漓，痛彻心扉，而未来，是愈合，还是溃烂，无人知晓。

【一百零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