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道光带前站了一会儿。
最终,程真抬起手,曲起手指,在那扇深色的木门上,极轻、极缓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程真依言走进,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客厅的黑暗隔绝,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像许多年前做错事被叫来训话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错的不是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他整个人的、被父母视为根基的“正轨”偏离了。
父亲目光隔着袅袅的烟雾,看向程真。那目光很深,很沉。
爸。
程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您和妈……一时很难接受,我只是想告诉您,柏里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
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程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那种程真熟悉的,久经商海沉淀下来的、看透世情的苍凉,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这世上,不是只有‘认真’两个字,就够了的。
他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那片黑暗里,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荆棘与深渊,你还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你以为你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与世无争,就行了?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充满了无力感,人活在世上,不是活在真空里,街坊邻居怎么看?亲戚朋友怎么问?我那些生意上的伙伴,还有……以后,你们走在一起,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们?
程真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寒风吹透的石像,父亲的话,没有激烈的指责,没有愤怒的咆哮,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与理想之下,那血淋淋的现实肌理,他无法反驳,因为父亲说的,很大一部分,是事实。
是他和柏里未来必须面对,也未必能完全抵御的寒风冷雨,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目光,但他能替柏里挡住所有吗?
这些问题,比直接的反对更锋利,更沉重,它们不否定情感本身,却质疑这情感生长于其中的、坚硬的现实土壤。
书房里重新陷入沉默,烟雾在光束中缓缓变幻着形状,如同他们之间那僵持无解的困局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重如铁,那目光里,没有阻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对“异样”的不接受,以及对这“异样”可能引发的、漫长征途上无尽风霜的、沉痛而无奈的预见。
程真也沉默着。
夜色,透过书房的窗户,浓稠如墨,父子二人,一站一坐,隔着一方书桌,一盏孤灯,一片沉默的、难以跨越的深潭,那潭水之下,是两代人截然不同的世界,是无法调和的观念,是深爱之下,无解的痛楚与迷茫。
【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