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嘉顺着陆清漪指的方向看过去,病房里还有两张病床,一张睡着贺华岁,一张睡着一个被绷带包裹的人。
陆清漪说,那是贺华年。
可昨天的贺华年,明明是死了的。
后面陆仁嘉确认了很多遍,人人都说那就是贺华年,他渐渐地,也相信了。
住院的这几天,他反复听陆清漪和贺家姐弟说了那些人的下场。
祝家人和贺父被抓了,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他们的消息,主要是贺母。
她疯了。
贺父被抓后,她来过医院几次,贺家姐弟都避而不见,闹得多了,她也被医院报警抓了。
这种闹事当然没关她多久,第二天她就回来了,然后她就开始不对劲了。
空无一人的家里,她总是好像全家都在一样,和看不见的人说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坐在院子里,骂天骂地骂人骂湖,但又会忽然地镇定下来,继续之前的行为。
终于在陆仁嘉和贺家姐弟出院的前一天,她跳了湖,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贺家姐弟还是给她办了葬礼,只是比较简陋,也没什么人来,第三天下葬的时候,路上都没什么人送。
家家户户都听说了祝家的事,也听说了贺家夫妻在其中“出的力。”
可作为看完全程的陆仁嘉,他知道,单论龙王娶这件事,贺母并没参与什么。
她或许没表现出来多爱她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个糟糕的母亲,但这件事,她是一点不知道的。
贺母唯一的参与,大概就是骂从不知道哪里回来的贺父的时候,顺口说了贺华年如看“生病”的贺华岁了。
重点也只是抱怨他又花钱买东西,而不是别的。
但贺父和祝家人都被抓了,只有贺母留在了山湖镇承受满镇人的嫌恶和怒火。
或许这才是她疯了的原因吧,受不了那么多的恶意。
总不会是因为贺家姐弟,虽然他们一个因为烧伤毁了脸,一个因为那不知名的药物落了严重的后遗症。
但陆仁嘉不觉得贺母会因为儿女的遭遇,而莫名地忽然生出母爱。
人是很难改变的。
“小怪物,你怎么又走神了?”裴见山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打断陆仁嘉的回忆。
他手上拿着一个半旧的小提琴,“你是不想学吗?这小提琴是你奶奶留给我的,她很喜欢这些东西。
我只是想把这个留给你,你不学也没关系的,我也只是堪堪入门,就能拉两只你祖母自创的小调而已。”
“我想学的,爸爸。”陆仁嘉回过神,接过小提琴摆弄了两下,认真地说道:“你教我吧。”
后面陆仁嘉的日常又多了一样,学小提琴。
只是这东西或许真不在他们家的天赋点里,学到高中,他也还是只会那两只祖母自创的小调。
但陆仁嘉并没放弃,每天回家吃完晚饭,都会让裴见山教他“练琴。”
其实就是反复拉那两只小调,倒不是说多喜欢音乐。
从小到大,他可以想起很多和陆清漪一起做的事情,一起去福利院捐赠,一起在自家小卖部吹风扇。
或者是靠在她怀里,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诸如此类,数之不尽。
但和裴见山……他好像总是很忙,父子二人也没什么共同的爱好,类似的画面,居然翻不出来。
直到这个“练琴”的事,这成了父子固定的相处时间。
而且到了后来,所谓练琴,其实就是陆仁嘉一个人拉琴,裴见山在一边笑着观看。
陆清漪偶尔也会看过来,和裴见山依偎在一起,两口子说说笑笑,时不时看看陆仁嘉。
这总是让陆仁嘉觉得很开心。
而且让他更开心的是,在陆仁嘉中考后,陆清漪生二胎了。
这孩子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有名字了,陆仁嘉取的,叫陆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有弟弟了,这个名字自然就冒出来了。
就像他曾经有过一个叫这名字的弟弟一样。
陆鸦出生后,时间流逝,那种开快进的感觉又来了,陆仁嘉转眼高中毕了业,要去上大学了。
高考后的暑假很长,长到有些已经被埋葬的记忆又慢慢爬了出来。
贺家姐弟在贺母葬礼后不久就搬走了,从此也杳无音讯。
两只想飞的鸟儿,虽然不知是否飞到了自己想要的终点,到底是飞出去了。
但陆仁嘉始终忘不掉在那个梦里亲眼看到的,死去的贺华年。
这让他大半个暑假都忍不住在湖边徘徊。
某一天,他拒绝了陆清漪和裴见山一起去城里看大姨的邀请,让他们带着陆鸦进城,他一个人留在山湖镇。
当天简单吃过晚饭,陆仁嘉照例又来到湖边,湖边的柳树下,有个熟悉的人影。
是裴觉逸。
从小学到高中,他们都是同桌,但裴觉逸对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几年前的那个梦,醒来之前,是裴觉逸从那湖底巨兽手里把他救出来的。
后来他和裴觉逸明里暗里说了很多次,对方好像一点不记得。
但现在……裴觉逸就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靠近,等面对面的时候,对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