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内院围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个陌生的老头,他身边是卑躬屈膝的,贺华岁那所谓的丈夫。
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以为这一代咱们祝家没有女娃娃,福气要断了哩,真是多亏了小十三机灵。”
祝十三低着头,面带微笑地接受老头的夸奖。
随意说了几句,老头一挥手,被扶着的新娘子便被扶着前往外院。
不过祝十三没有急着跟出去,等人群都往前头去了,后院就剩他和一个瘦削的中年人。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钞票递给那人,“岳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啦,这是龙王爷的彩礼,您可收好了。”
说完他递钱的手忽而收了收,脸上露出一些担忧,“今天小舅子来过了,走的时候似乎不太开心,今天这事儿,不会……”
中年人看着一副黝黑老实的模样,脸上却笑得奸滑,忙不迭地接过钱。
“女婿放心,那小子翻不出浪花来。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他来看大丫头就知道他心思不对,赶着就去把镇子口那什么电话线给剪了。”
说着他甚至嘿嘿地笑出了声,皱纹里的黑泥将那一张脸描得有些扭曲。
“咱们这地方要去县里,一来一回,怎么也得明天晌午,到时候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到时候我和他娘再说他脑子有点问题,把人带回去锁起来,没了事主,别的人,有心也无力哩。”
“那就好,小舅子还年轻不懂事,您也别太为难他。”
祝十三眼底露出一丝嘲讽,拍了拍这中年人的肩膀,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院去了。
等他一走,那中年人便换了一副脸色,吐了口吐沫。
“呸,还大户人家哩,早几十年就没人信的东西,偏他们一代代偷偷摸摸地也要传下来。”
说着他又笑了出来,一边往后门走,一边点着钞票。
“还是我聪明,不下蛋的母鸡不也是肉,是肉就能换钱,可惜,老婆子不中用,只生了一个,可惜啊。”
他有些语无伦次,马上又提起劲儿来,收好钞票,加快脚步。
“回去还是得早点叫大小子结婚,要是再生个一儿一女的,指不定祝家下一代还能叫咱再发一回财哩。”
这中年人陆仁嘉当然也认识,贺家姐弟的父亲,那个陆清漪话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人。
但就是这样的人,贺家这些年陆陆续续的闹剧,总是看不见他。
贺华年不读书的时候,发疯骂人打人的是贺母,贺华岁嫁人的时候,忙里往外的是贺母。
贺华岁长期不怀孕,拿不到钱了,在院子里骂人抱怨的,也是贺母。
但陆清漪和裴见山都说,贺家夫妻,真正蔫坏的,是贺父。
以前陆仁嘉趴墙头看热闹总看不见他,不懂为什么,现在,算是明白了。
可惜梦里的陆仁嘉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被迫跟着新娘子往前飘。
*
前院有一艘大红的喜轿,到了这里,那个唱词的又来了一声。
“请新娘,上花轿。”
新娘入花轿,几个人抬着,一群人跟着,陆陆续续往后面绕过去。
祝家祖宅的后门有一座小山,越过去就是他们私家的码头。
湖水拍打着码头边的一艘小船,小船晃啊晃,像是要逃跑,却又被湖水拍回来一样。
到了码头,喜轿落地。
那老头又问了一遍祝十三,“你当初千求百求的,非要娶这小地方的女人,如今才两年,你真舍得,不后悔?”
祝十三一脸羞赧地垂下头,“叔祖别打趣我了,从前年轻,只知颜色,现在才知,娶妻生子重在何处。
我家虽不如叔祖,也要有香灯继后的哩。
更何况,哪怕她能生,咱们祝家,咱们山湖镇,几百年的传承也不能断。”
“哈哈哈哈。“老头笑着又拍了两下祝十三的肩膀,“这才是咱们祝家的好儿郎。
等这事儿结束,你就去你伯伯的公司上班吧,有个好差事留着呢。”
祝十三努力忍住脸上的狂喜,表情有些扭曲,这老头指挥着人把花轿送上小船,嘴也不肯停。
“说来这贺家,早些年也是阔过的,偏偏前些年信了那什么新时代的鬼话,不肯再供奉龙王爷。
你瞧,这才断了几十年,他们落魄成啥样了?为了一点子小钱,亲生的孩子都舍得。”
花轿上船,解开锚绳,唱词之人又是一句。
“请新娘,入龙宫。”
众人猛地一推,那载着小船的花轿便孤零零地往湖中漂去。
老头聚集众人,继续训话。
“今日我的话也不是都和小十三说的,你们都记住了,祭龙王这事儿,不能断!
咱们自家生不出姑娘,便去看那几家从前被选中,现在断了代,再不肯祭龙王的,七八家人,总有人能生。
他们得罪了龙王爷,一个个落魄得很,只要舍一点小钱,现成的祭品便成咱们家的了。
这也是个教训,咱们祝家,可不能落得那个下场,你们记住了!”
众人连声应是,老头满意抚须,看了眼小船的位置,使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