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呼气。
可按太宰说的去分辨后,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呼吸并不平稳。泗川古城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胸腔深处有一点细微的滞涩。失血后的虚弱也还在,每一次呼气到末尾时,身体都会本能地想补上更多空气。
太宰问:“感觉到了什么?”
小官道:“不匀。”
“哪里不匀?”
“胸口。”
“为什么?”
小官想了想:“伤没好。”
“还有呢?”
小官沉默。
太宰道:“你在戒备。”
小官睁开眼。
太宰看着他:“这里是孤儿院,你知道外面有人,知道张家随时可能来叫你,也知道张家会问泗川古城的事。所以哪怕坐在这里,你也没有真正放松。”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道:“心跳骤停五秒钟的前提,是你必须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身体在替你防备。连这些都不知道,就谈不上控制。”
张海客睁开一只眼:“那我呢?”
太宰看都没看他:“你太吵。”
张海客忍了忍:“除了这个?”
“你脑子太快。”太宰道,“听见一句话,已经想了三种回应,五种退路,七种把自己摘出去的说法。心不静,气就浮。”
张海客干笑:“这也能听出来?”
太宰淡淡道:“你呼吸都乱成那样了。”
张海客闭嘴了。
小官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低声:“别看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太宰道:“继续。”
两人重新闭眼。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很久。
太宰没有再说话,只偶尔低咳两声。她咳嗽时,小官能听见她刻意压住的气息,也能听出那种压制和方才“心跳骤停五秒钟”之间某种微妙的相似。
那不是病弱者的无力。
而是强行控制身体的结果。
小官忽然明白,太宰并非因为身体不好才总是显得气息浅淡。恰恰相反,她一直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和所有可能泄露状态的反应。
病弱是真的。
控制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在她身上同时存在,才显得格外诡异。
第一课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宰没有让他们尝试真正的心跳骤停。
她只教他们感受呼吸,感受脉搏,感受肌肉从紧绷到放松的细微差别。她让小官把手按在自己腕上,数每一次脉动之间的间隙;又让张海客闭眼判断小官什么时候在刻意放慢呼吸。
张海客一开始总错。
后来渐渐能分辨出一些。
“他右肩会先松。”张海客说。
太宰道:“因为他惯用右手,戒备时右侧先紧。”
张海客点点头,又问:“那我呢?”
小官看了他一会儿:“你说话前吸气。”
张海客挑眉:“这算什么?”
太宰道:“算你废话太多的前兆。”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反驳咽了回去。
小官难得看了他一眼。
太宰则继续道:“你们要记住,真正能骗过别人的,从来不是一招一式,而是身体全部细节都一致。人可以伪装表情,可以控制语气,但很多人控制不了心跳、呼吸、瞳孔、肌肉和皮肤反应。”
张海客问:“所以心跳骤停五秒钟,就是为了装死?”
“装死只是最浅的一层。”
“那深的呢?”
太宰沉默片刻。
“在敌人认为你已经失去威胁的五秒里,你可以做很多事。”
小官抬眼。
太宰看着他:“活下来,反击,或者离开。”
又是活下来。
她教给他的所有东西,最后似乎都会回到这三个字。
小官低声道:“这是白玛让你教我的吗?”
太宰一顿。
张海客也安静下来。
白玛这个名字,自从泗川古城后,他听太宰说过一次,却一直没有问。现在小官主动提起,他才意识到,那大概是小官母亲的名字。
太宰看着小官,眼神稍稍柔和了一点。
“不是。”她说。
小官垂下眼。
太宰继续道:“这是我自己想教你的。”
小官抬头。
太宰道:“白玛让我照顾你。怎么照顾,由我决定。”
张海客在旁边小声道:“你这照顾方式挺吓人的。”
太宰冷冷看向他:“你可以不学。”
张海客立刻坐正:“学。”
他当然要学。
泗川古城之后,他比谁都清楚,太宰幸教的东西可能很怪,甚至听起来像疯话,但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
更何况,他终于见过这个人。
见过她站在古城坍塌的甬道里,用看似单薄的手替他挪开碎石;见过她吐血后仍旧冷淡地说“没事”;也见过张起灵在她身边时,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安心。
张海客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
自己能跟着学,是沾了张起灵的光。
太宰愿意教他,不是因为他张海客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在泗州古城里,他确实护过小官。
傍晚时,第一课结束。
张海客整个人瘫在地上,觉得比练刀一天还累。
“我以前以为闭气就是憋住。”他喃喃道,“今天才知道,原来坐着也能累死人。”
太宰道:“你只是太浮。”
张海客已经懒得反驳。
小官倒是仍旧坐得很直。
但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躺下。”
小官道:“不累。”
太宰道:“你现在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小官沉默片刻,慢慢躺下。
张海客偏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比张家那些教头厉害多了。”
小官问:“哪里厉害?”
“张家的教头只会让你继续练。”张海客道,“她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其实撑不住。”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站在窗边,红围巾被晚风吹得轻轻动着。她似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小官忽然问:“姐姐。”
“嗯。”
“你第一次学这个的时候,多大?”
太宰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孤儿院外的墙影沉沉压下来,像张家从未散去的阴影。
“比你小一点。”她说。
“难吗?”
“对我来说不难。”
“有人教你?”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海客都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有。”
小官问:“是你的家人吗?”
太宰没有回头。
“算是。”
她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太宰家的东西,很少是为了让人活得轻松才存在的。”
这句话落下后,小官没有再问。
张海客也没有。
他们都听得出来,太宰幸不想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太宰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
“明天继续。”
张海客一脸痛苦:“还来?”
“当然。”太宰道,“你们今天只学会了知道自己不会。”
张海客:“……”
小官却点了点头:“好。”
太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急不来。”她说,“心跳骤停五秒钟不是让你去找死。学它之前,你先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还活着。”
小官怔了一下。
太宰继续道:“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疼痛,你的恐惧,都是你还活着的证据。不要为了张家,把这些东西都丢了。”
张海客难得没有插话。
小官躺在地上,望着屋顶昏暗的梁木。
许久后,他低声道:“嗯。”
窗外风声很轻。
泗州古城的阴冷似乎还留在骨头里,张家的纷争也远没有结束。青铜母铃坠入古城深处,死去的人留下无数未结的账,而小官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还会被推向更黑、更深的地方。
可至少这一刻,他躺在孤儿院狭窄的屋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微弱,却真实。
太宰幸站在窗边,像一盏冷而不灭的灯。
张海客躺在旁边,嘴上嫌累,却已经开始偷偷调整呼吸。
而小官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