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执事让人走东侧甬道,下一刻便有人借口探路,带着两个人往西侧消失。有人故意隐瞒自己发现的刻痕,有人趁乱取走了墙缝里的旧铜片,还有人在别人回头时,把火把靠近了本不该触碰的机关。
这些都不是失误。
张海客也看出来了。
某次休整时,他坐到小官身边,压低声音道:“这里面有人不想大家一起出去。”
小官道:“嗯。”
“你倒是不惊讶。”
小官看着前方火光:“张家人不是一直这样吗?”
张海客一时哑然。
太宰幸站在小官身后,淡淡道:“他说得没错。”
张海客听不见太宰的话,却看见小官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细微变化,也越发确定,张起灵身边那位看不见的“姐姐”确实一直都在。
他凑近一些,低声问:“她怎么说?”
小官看了他一眼:“说你看得太慢。”
张海客:“……”
太宰面无表情:“我没这么说。”
小官垂眼:“差不多。”
张海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行,难得你还会编排人了。”
这样短暂的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
因为很快,死人开始变多。
第一次内讧发生在第三道石门前。
那扇石门上刻着与青铜古铃相似的纹路,门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并非寻常放血的凹槽,而像是用来嵌入某种铃形器物。张家人围着石门检查了很久,有人判断这可能是通往青铜母铃所在主殿的入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石门上时,一个年轻张家人忽然拔刀,刺向身旁的同伴。
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
轻到最初几乎没人反应过来。
等血溅到石门上,那人才猛然转身,扑向另一名执事。
场面在一瞬间乱了。
有人喊:“他疯了!”
有人拔刀格挡。
也有人趁乱冲向石门,试图抢先打开机关。
太宰幸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小官,退后。”
小官立刻后退半步。
几乎同时,一支短箭从石壁暗孔中射出,擦着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飞过去,钉进后方一个人的喉咙。
张海客脸色一变,拽住小官的手臂:“走这边!”
可他们刚避开人群,另一侧便有人拦住去路。
那人是队伍中的一名执事,平日沉默寡言,此刻眼睛却死死盯着小官。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小官的血。
“把他带过来。”那执事冷声道,“门要开,必须用他的血。”
张海客挡在小官前面,笑意全无:“现在用他的血开门,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急着进去送死?”
执事道:“让开。”
张海客没有让。
小官听见太宰在身后低低咳了一声。
他转头,看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暮山紫的眼睛却冷得惊人。她盯着那名执事,红围巾一角无风自动。
下一刻,那执事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在一眨眼间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张海客抓住机会,拉着小官向侧面退去。
而就在他们退开的那一刻,石门旁的混战彻底爆发。
张家人对张家人动了刀。
在那座阴冷潮湿的泗川古城里,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见到青铜母铃,就已经开始为了它互相杀戮。
后面的路更难走。
并不是因为机关比之前更凶险,而是因为人心比机关更难防。
泗川古城的许多地方都与青铜母铃有关。
墙壁上有铃形刻痕,祭台边缘有被磨损的铃纹,某些石门甚至会在血液滴入后发出极轻的铜音。那声音并不大,却会让人心神恍惚。太宰说,那些声音会放大人的欲望。
张家人听见的,未必是铃声。
可能是权力。
可能是族长的位置。
可能是某个被他们强行压在心底的念头。
也可能是杀人的理由。
到第五日,队伍已经死了近半。
有死在机关下的。
有死在古城深处那些不知名的东西手里的。
更多的,则死在同族人刀下。
张海客脸上的笑越来越少。
他原本是个很会把场面撑起来的人,哪怕在危险里也能说几句轻松话,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至于被张家的阴冷彻底吞没。可这一路,他亲眼看着张家人为了青铜古铃互相算计,互相推人探路,互相在对方背后补刀。
到后来,他终于不怎么说笑了。
某次他们在一处断墙后暂避,张海客看着远处正在争执的几个张家人,低声骂道:“为了一个铃铛,死这么多人。”
小官道:“不是铃铛。”
张海客转头看他。
小官说:“是族长。”
张海客沉默下来。
太宰站在他们身侧,淡淡道:“也不是族长。”
小官抬眼。
太宰说:“是他们自己心里的东西。”
小官把这句话转述给张海客。
张海客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你家姐姐说话真像刀子。”
小官道:“她常这样。”
太宰冷冷看了他一眼:“我听得见。”
小官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张海客看不见太宰,却能从小官的反应里判断出那位“姐姐”大概又在不高兴。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叮。
很轻。
却像直接敲在所有人的骨头上。
所有张家人都停住了。
为首的执事猛地转头,看向古城深处。
“找到了。”
青铜母铃所在的地方,是泗川古城最深处的一座祭殿。
祭殿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没有棺椁,也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被层层铜链锁住的石匣。石匣四角刻着古老的张家纹样,中央则嵌着一个小小的铃形凹槽。
所有人看见那个石匣时,呼吸都变了。
即使是小官,也能感觉到空气里忽然绷紧的东西。
那不是面对危险时的紧张。
是贪婪。
太宰站在他身旁,低声道:“不要靠近。”
小官停住。
张海客也跟着停了。
可其他张家人已经慢慢围了上去。
为首的执事沉声道:“按规矩,青铜母铃带回本家,由长老会封存。”
另一个执事冷笑:“带回本家?然后交到你们那一支手里?”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有人按住刀柄。
有人退到更合适的位置。
张海客脸色一沉:“要坏。”
话音刚落,第一把刀已经出鞘。
这一次的内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烈。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目标。
青铜母铃就在眼前。
原本还能被规矩勉强压住的争斗,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张家人不再遮掩彼此的杀意,也不再装作一切都是为了家族。他们争夺石匣,争夺靠近石台的位置,争夺谁能第一个拿到那枚象征族长权力的铃。
火把被打翻。
祭殿里光影乱晃。
石台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沿着地面细密的凹槽流动,像被这座古城无声地饮下。
小官被张海客拉着退到角落,却仍旧有人盯上了他。
“把他带过来!”有人喊,“开匣子要血!”
下一刻,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小官身上。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不是看孩子。
不是看同族。
是看钥匙。
张海客骂了一声,拔刀挡在他面前:“你们疯够没有?”
没人理他。
一个张家人冲了过来,刀锋直指张海客肩侧。张海客格挡的同时,小官被另一个人从侧面抓住手腕,刀尖已经压到他的掌心。
太宰幸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她抬眼。
祭殿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那一瞬,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了铃声。
不是青铜母铃发出的声音,而是太宰以幻境织出的声音。清脆,遥远,像从每个人最深的欲望里传来。
那些争斗中的张家人动作同时一滞。
有人看见族长的位置近在咫尺。
有人看见自己一脉终于压过旁支。
有人看见已经死去的亲人站在石台边,向他伸手。
有人看见自己亲手握住青铜古铃,所有张家人都跪在脚下。
幻境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但足够了。
小官抽回手,张海客抓住他,向后猛退。
可那一瞬的幻境也让祭殿里的机关被触发了。
石台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紧接着,地面裂开。
许多张家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连同石台边的碎石一起坠入黑暗。惨叫声层层叠叠,很快被地底更深处的回音吞没。
张海客脸色惨白:“这地方要塌了!”
太宰低声道:“石匣。”
小官看向她。
太宰咳了一声,唇边有血色被她用围巾压住。
“不能让他们带走完整的东西。”
小官明白了。
他趁混乱冲向石台。
张海客惊道:“小鬼!”
小官没有回头。
他避开裂开的地面,踩着倾斜的石板跃上石台,伸手按住那个被铜链锁住的石匣。匣身很冷,冷得几乎刺骨。上面的铃形凹槽像一只无声睁开的眼。
太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快,却清晰:
“左侧第三道链是虚扣。不要取铃,断链。”
小官照做。
他用刀尖挑开那道虚扣,铜链骤然一松。石匣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那声音比之前真实得多。
小官眼前猛地一花。
他看见雪。
看见墨脱。
看见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女人站在雪地里,眉眼温柔,向他伸出手。
“小官。”
那声音轻得像梦。
小官的动作停住。
太宰的声音立刻压下来:“那不是白玛。”
小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一刀斩下松开的铜链。
石匣裂开一道缝。
里面露出一抹青铜色。
可下一瞬,整座祭殿猛然震动。石匣从台上滑落,跌入裂缝。小官只来得及伸手拽住从匣中脱落的一小段铜链,那真正的青铜母铃便连同石匣一起坠入了黑暗深处。
铃声一路下沉。
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
张海客冲过来,一把抓住小官,把他从塌陷边缘拖回来。
“你疯了?!”
小官手中只剩下一段断裂的铜链。
太宰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那道吞没青铜古铃的黑暗,低声道:“这样就够了。”
撤离时,张家人已经所剩无几。
活下来的人各自带伤,眼里既有惊恐,也有不甘。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出来,只剩下小官手里那段断裂的铜链,证明他们确实曾经接近过它。
为首的执事死在了祭殿里。
另几名执事也死了。
年轻一辈折损更多。
这一趟泗川古城,不像是张家寻回族长代表物的行动,更像是一场被青铜母铃照出的内讧和清算。许多人不是死于古城,而是死于同族之手。
张海客一路扶着小官。
小官失血不少,又在祭殿中被铃声冲击,脸色很差。可他仍旧握着那段铜链,没有松开。
张海客看了一眼:“这东西带回去,够交差吗?”
小官道:“不知道。”
张海客低声:“我看他们也没人有脸追究。”
太宰幸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他们会追究。”
小官没有说话。
张海客看向他:“她说什么?”
小官道:“张家会追究。”
张海客冷笑:“也是。死了这么多人,东西还没拿到,总得有人背。”
小官道:“我。”
张海客皱眉:“凭什么?”
小官没有回答。
张海客自己也知道答案。
因为小官还活着。
因为小官是那个被带来开门、放血、接近石匣的人。
因为在张家,责任总会落到最适合被使用的人身上,而不一定落到真正该负责的人身上。
太宰幸忽然停下脚步。
小官也停住。
张海客刚想问怎么了,便听见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道极轻的铃响。
叮。
这一次,不是幻觉。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小官手中的断链忽然震动起来。
太宰低声道:“走。”
小官立刻拽住张海客:“快走。”
他们沿着甬道向外奔去。
身后黑暗里铃声越来越密,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被惊醒。剩余的张家人也顾不上维持队形,纷纷往出口逃。有人慢了一步,便被黑暗里的某种力量拖回去,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
就在快到出口时,甬道顶部忽然塌下一片巨石。
张海客推了小官一把,自己却被碎石砸中肩膀,整个人向后摔去。
“小鬼,走!”
小官回头。
张海客倒在尘土里,半边身子被碎石压住。更后方,黑暗正沿着甬道蔓延,铃声在其中一声紧过一声。
太宰站在小官身侧。
她看着张海客。
这个少年一路上聒噪、试探、油滑,却也确实在古城里数次护住小官。若没有他,小官未必撑得到这里。
太宰轻轻叹了口气。
“闭眼。”她对小官说。
小官一怔:“姐姐?”
“闭眼。”
小官照做。
下一刻,张海客看见了她。
不是影子。
不是错觉。
是真正的、清晰的少女。
她站在尘土和火光之中,白色长发垂在肩侧,暮山紫的眼睛冷而沉静。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被甬道里的风卷起,红围巾像一抹血色,在昏暗里轻轻扬动。
张海客愣住。
他终于看到小鬼这些年看向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宰幸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还站得起来吗?”
张海客张了张口,第一句话却是:“你真的是人?”
太宰面无表情:“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吗?”
张海客忽然笑了一下。
即使肩膀疼得脸色发白,他还是笑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姐姐。”
太宰皱眉:“少废话。”
她抬手,按在压住张海客的碎石上。
张海客看见她的手很白,指节细瘦,像根本没有力气。可下一瞬,那块沉重的碎石竟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错开了一寸。
足够他抽身。
小官睁开眼,上前把张海客拽了出来。
张海客踉跄站稳,目光却还落在太宰身上。
“为什么现在让我看见?”
太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暗,冷淡道:“因为你如果死在这里,小官会难过。”
小官怔了一下。
张海客也怔住。
太宰没有再看他们,只低声道:“走。”
她抬起手。
甬道里的火光忽然被拉长,像无数盏不存在的灯在黑暗中亮起。铃声被那些灯火短暂压住,追来的东西像是失去了方向,停滞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
小官和张海客冲出了甬道。
身后,泗川古城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坍塌。山体震动,尘土冲天而起,出口在他们身后彻底塌陷。
张海客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官也跪坐下来,手中还攥着那段断裂的铜链。
太宰幸站在出口前,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她用红围巾掩住唇,低低咳了几声。等她放下手时,围巾边缘多了一点暗红。
张海客看着她,终于没有再笑。
“你受伤了?”
太宰淡淡道:“看得出来?”
“都吐血了,还要我夸你气色好吗?”
小官抬头看她:“姐姐。”
太宰垂眼:“没事。”
张海客下意识道:“你们两个说没事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太宰冷冷看向他。
张海客识趣地闭嘴。
过了片刻,他又低声道:“谢谢。”
太宰没有回应。
张海客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张起灵身上总有一部分东西和张家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圣婴的身份。
不是因为麒麟血。
也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沉默。
是因为在张家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这么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她教他看路,教他听谎,教他记住疼痛不是理所当然,也教他在张家之外还有别的世界。
张海客低声问:“以后我还能看见你吗?”
太宰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够不够碍事的情况。”
张海客:“……”
小官低着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真实。
太宰看见了,眼神微微缓下来。
泗川古城的风从塌陷的入口处吹出来,带着地下潮湿的铜腥味。张家剩余的人在远处清点死伤,争吵谁该为这次惨败负责。青铜母铃没有被带回,只剩一截断链,和一场无法遮掩的内讧。
张海客靠在石头上,肩膀疼得发麻,却忽然觉得自己像真正看见了张起灵身边那条隐秘的线。
一条从墨脱开始,绕过白玛、张拂林、圣婴骗局、孤儿院和泗川古城,始终没有断开的线。
而太宰幸站在线的另一端。
夜里,张海客凑过来,递给小官一块新的糖。
那糖比之前那一块还要硬,还要小。
“最后一块。”张海客低声道,“留给你。”
小官看着他。
张海客笑了一下:“吃吧。我看你脸色,不吃点甜的,怕你哭出来。”
小官没有回应这个玩笑。
但他接了那块糖。
太宰幸在旁边淡淡道:“他这次倒是把自己用得挺尽。”
小官轻轻翻译:“她说你这次表现不错。”
张海客挑眉:“原话?”
小官道:“差不多。”
“要不你直说原话。”
太宰道:“他这次倒是把自己用得挺尽。”
小官重复了一遍。
张海客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家姐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太宰道:“不难听就不是真话。”
小官没有再翻译。
张海客看着他唇角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忽然觉得,泗川古城里的所有阴冷与血腥,这一刻像被这一点几乎不能算笑的笑稍稍压了下去。
他低声道:“小鬼。”
“嗯。”
“出去以后,少做几次血包。”
小官没有答应。
他知道答应了也没有用。
可张海客仍坚持说完:“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小官静了片刻。
他想起太宰说过:“你的血是你自己的。”
也想起白玛那个他没有见过、却被太宰一点点告诉他的人,曾经求太宰让他活着。
只是活着。
先活着。
小官低声道:“我知道。”
张海客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泗川古城外湿冷的气息。火堆烧得很慢,光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看似张家最沉默的孩子,一个被张家培养得太聪明又太识趣的少年,还有一个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却始终站在那个孩子身侧的白发少女。
太宰看着小官在火光里慢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用红围巾掩住唇,轻轻咳了几声,把一点暗红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