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弑君前夜,他吻了我 > 第69章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第69章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井之中,乱象毕露。

数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团团围在中央,个个眉眼骄矜、气势逼人。而人群正中,素衣单薄的景澈立身其间,周身散落一地刚整理妥当的书卷,纸页被肆意践踏、墨迹沾泥,崭新的书箱歪斜翻倒在地。

方才一众学子散去,几名家世显赫的少年见他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又是凭空被侯爷送入学堂的寒门新人,当即心生鄙夷,上前肆意挑衅。

起初只是几句尖酸奚落,景澈只默默弯腰捡拾散落的书本,不回嘴、不争辩,神态恭谨隐忍,一心只想收好课业躲开是非。

这般退让落在一众骄纵少年眼里,反倒成了懦弱窝囊。众人越发得意,言语愈发粗鄙不堪,推搡的手脚也没了分寸,步步紧逼不肯放他走。

景澈捡起最后一册书卷,起身正要侧身避开人群,肩头忽然被人狠狠猛撞一记。他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栽倒在地。

周遭顿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景澈缓缓抬眼,看向为首那名锦衣少年,对方眉眼间满是戏谑与轻藐,张口便是诛心之言:

“说到底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走狗!他靠山卫长陵又如何?半生匍匐伪帝,背弃旧主、攀附新朝,毫无风骨可言!”

“君臣二人,一路货色,皆是趋炎附势的投机之徒!”

话音落下,周遭哄笑四起,一声声嘲弄扎入耳膜。

旁人辱他出身贫贱、辱他寄人篱下,他都可以忍。受尽流离苦楚,冷言白眼早已是寻常。

可他们不该拿卫长陵做话柄。

不该肆意曲解那人十余年潜伏敌廷、卧薪尝胆的孤忠,把隐忍筹谋污蔑成趋炎附势;不该将倾尽心力护他、为他铺路之人,踩在脚下肆意嘲讽。

心口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方才所有隐忍尽数崩断。

景澈抬手将怀里护着的书卷轻轻放到一旁石阶,下一秒攥紧双拳,二话不说便朝着出言诋毁的人冲了上去。

少年瘦弱颀长的身躯,动作却敏捷凌厉。没有半分怯弱退让。

猝不及防的暴起发难,令一众骄纵少年始料不及,当即乱了阵脚,被打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景澈早已什么都顾不上,满心只剩翻涌的怒意,死死追着方才出言最恶毒的那人,一拳拳直砸对方面颊。怒火烧红了眼底,招招不留余地。那人起初还龇牙咧嘴还手,数个回合下来便招架不住,蜷在地上抱头躲闪。

一旁的世家子弟见状连忙回过神,怒气冲冲一拥而上合围过来。景澈拳脚再利落,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被几人死死按在青石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拳脚毫不留情砸在单薄的脊背、腰侧,衣衫撕裂开几道口子,淡红血渍慢慢渗出来,晕染开布料。

他死死咬着牙关,半声痛哼都不肯溢出,双目赤红,双拳依旧紧握,一次次撑着地面奋力挣扎,非要重新站起身不可。

卫长陵大步赶到天井时,正看到这一幕。

少年周身染血,被几个锦衣少年团团按在地上,消瘦肩头却倔得未曾弯曲半分,坚持一次次撑着地面想要重振起身。

人群之中,最先奚落嘲讽的那名锦衣少年洋洋得意,一边挥拳猛揍,一边俯身逼近那张倔强的脸,恶劣开口:“给本公子跪下认错,否则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景澈咬牙,依然拼命挣动,不肯低头。

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卫长陵,脸色一瞬阴沉到极点。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换上雷霆震怒的模样,迈步走入混乱的天井。

卫长陵一声沉喝,声如惊雷压下满场动静:“住手!”

喧闹的天井瞬间死寂,动手的几人下意识停下拳脚,纷纷转头看向来人,神色皆是一僵。

卫长陵缓步走入人群中央,目光先扫过地上满身伤痕、倔强不肯低头的景澈,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冰冷的厌弃与怒意,语气严厉刺骨,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呵斥:

“入学首日便逞凶斗殴,野蛮顽劣,视学堂规矩如无物!”

他没有半句过问前因,丝毫不提旁人出言羞辱诋毁自己的始末,只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在景澈身上。

一众世家子弟见状心头暗喜,看来这位侯爷半点也不偏袒此人,先前的担心全是多余。

卫长陵垂眸望着地上的少年,声音冷硬:“还不起来。”

景澈紧抿着唇,沉默地撑起身,站直了腰身,垂着眼没有辩驳,亦没有认错,只是伸手胡乱整理衣衫。

卫长陵负手而立,瞥一眼满地狼藉的书卷纸张,语气越发严厉:“收拾干净,随我回去领罚。”

景澈应了声“是”,俯身先将散了一地的书本尽数捡起来。

卫长陵不等他捡完,便转身径直离开天井,背影冷漠高大,没有丝毫停留,甚至看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景澈将最后散落的书籍收拢在手,轻吸了口气,迈步跟在他的身后,从头到尾一语未发。

围观的世家子弟对视一眼,如释重负,纷纷散开回学堂继续用功。

直到一路走出长巷,卫长陵始终冷着脸走在前面,景澈沉默地跟在身后三步之遥。

回了居所,卫长陵在正堂站定,语气毫无温度:“跪下。”

景澈一言不发,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卫长陵垂眼看着他满身血污,平静面容之下翻涌着滔天暗潮,终究死死克制住伸手搀扶、替他擦拭伤口的念头,只压着满腔心疼,化作冰冷严厉的训斥:

“行事全无分寸,动辄动手伤人,恃强逞凶,半点长进都无。教了你这么久隐忍蛰伏,到头来还是这般莽撞易怒,往日叮嘱全都当成耳旁风!”

景澈腰背挺得笔直,静静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默默受下所有斥责。

卫长陵转身走到案前落座,拿起戒尺重重拍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屋内回荡,隐忍的怒意裹着威严沉声落下:

“趴到案上,今日罚抄《论语》十遍,一字不许敷衍。”

景澈双膝磕在青石上隐隐作痛,却没有半分瑟缩避让。依言俯身伏在书案,瘦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拿起执笔便落下字迹。下笔流畅工整,清秀的墨字一行行铺展在白纸之上,脊背自始至终稳如青松,不见半分动摇。

卫长陵坐在书案后,背对少年沉默良久。

终究无法无动于衷,一声轻叹,起身走到他身侧。手上戒尺换做一方干净的手帕,俯身轻轻擦拭少年脸上的血渍。

景澈没有躲闪,执笔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转瞬便垂眸继续抄写。

卫长陵心如刀绞,擦拭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低声训斥,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凌厉,只剩无奈:

“性子这般刚烈,半点委屈都咽不下。今日我若是晚到片刻,你当真要凭着一己之力,把那些人打得头破血流?”

景澈鼻间轻哼一声,带着未散的执拗:“打了便打了,又能如何。”

卫长陵擦拭的手微微一顿。

不肯低头、不肯服软,这才是他骨子里的本性。

指尖细细摩挲过少年淤青的侧脸,卫长陵放柔语调,低声提点:“往后心中有怒有恨,先压在心底,谋定而后动,寻稳妥时机暗中清算。”

景澈执笔的手猛地一滞,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这卫长陵用手帕替他拭净脖颈处的血痕,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半哄半劝:

“这般不计后果出手,只会把把柄亲手送到旁人手里,往后处处受人掣肘拿捏。以你的本事,想要教训几人本不难,可当众斗殴只会无端树敌。寒窗数年,凡事务必忍耐自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景澈沉默许久,笔尖陡然用力,纸上落下一道浓重墨痕,终是闷闷从鼻间挤出一字:“是。”

卫长陵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替他换下沾染墨渍的几张稿纸。

景澈也不再兀自赌气抿唇,垂眸凝神,笔尖流转,字迹依旧隽秀工整。

卫长陵就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自始至终,再也没有碰那把戒尺。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入夜幕,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不知熬了多久,十遍《论语》尽数抄完。景澈收笔,将一张张文稿齐齐整整叠好,放在案前。

卫长陵眸中冷意尽数散去,只剩柔和暖意,拿起文稿仔细翻看一遍,满意颔首,伸手将他轻轻拉起:“去后厢净室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衫。”

景澈依言转身去往净房。他走后,卫长陵将满是尘土血污的旧衣收拢放入篮中,又备好温水,等着少年梳洗完毕,亲手替他处理身上伤痕。

少年身上青淤不少,大多是磕碰出来的暗伤。卫长陵动作轻柔,蘸着温水细细擦拭周身残留血污,几处破皮的伤口,更是小心清创,裹上药膏细细包扎。

景澈安安静静任由他忙活一切,许久之后才轻轻吸了口气,嗓音微哑开口:

“我不是莽撞易怒。”

卫长陵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景澈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声音低弱:“我明知动手不妥,只是……我想抢在那些污言秽语传到您耳中之前,先动手堵住他们的嘴。”

话音慢慢沉下去,方才一直死死硬撑挺直的脊背微微垮了几分,酸涩翻涌在喉间,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哽咽出声。

卫长陵瞬间明白,心口一阵钝痛,不再多言,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手臂缓缓收紧,方才强撑所有委屈的少年终于卸下心防,伏在他肩头压抑不住鼻音,低哑出声:“我怕您听见那些糟践您的话,只能先动手揍了他们……”

卫长陵无声轻叹,低头抵着他的额头,柔声安抚:“那些话伤不到我分毫。”

景澈埋在他怀中,迟迟不肯抬头。

卫长陵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脑,低声叮嘱:“想要报复,便做得周密稳妥些,下次一击封喉,叫他们再无还手余地。今日这般意气用事,终究只是小打小闹,算不上本事。”

“我知道了。”景澈闷闷应声。

卫长陵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景澈迟迟不起身,闷在他怀中,半晌才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有些微红。

卫长陵望着他微红的眼尾,指尖轻轻拂过他包扎妥当的伤口,眼底疼惜沉沉,终究是时辰已到。

夜深学堂禁严,外臣不可久留。

卫长陵倾身,温声叮嘱:“这几日谨记养伤,课业无需贪多。若是还有压抑不平,不可鲁莽,书信寻我商量,或是找同窗倾诉。”

景澈点头,答得乖巧:“嗯。”

卫长陵唇边微弯,终是不舍,又抱了他片刻,直到时辰不能再耽搁,这才松开手。

景澈站得笔直,眉目间仍有几分委屈,但终于不再执拗赌气。

卫长陵抬手将他鬓发理顺,压低嗓音又叮嘱几句,这才拎起外衣,朝门口走去。

景澈送他出门,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他就这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挺拔清隽的身影,一瞬不移。

眼底的光亮随着那人的脚步缓缓黯淡,直到卫长陵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尽头,再无踪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