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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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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掠过衣袂,带来彻骨的空落。

景澈转身回屋,抬手熄灭烛火,独自躺进寂静寒凉的厢房。

一室昏暗冷清,周遭空无一人,可鼻尖衣料间,依旧萦绕着一缕清浅凛冽的冷香,是独属于卫长陵的气息,温柔又清冷,牢牢萦绕不散。

这份浅浅余温,堪堪抚平了他连日的紧绷与惶恐。

这一夜,无梦魇缠身,无心绪纷乱。

景澈睡得格外安稳沉酣。

朦胧梦境里,他依旧牢牢依偎着那道温暖的身影,伏在那人肩头,万般眷恋,迟迟不愿别离,一如方才相拥的模样,岁岁念念,不肯罢休。

次日清晨,景澈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

他睁着眼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昨夜那股清浅的冷香,但伸手触及时,枕畔已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沉默地洗漱、更衣、整理书案。昨日卫长陵替他铺好的被褥他舍不得弄乱,叠被时特意避开了那片被抚平过的褶皱。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床被子,才轻轻掩上门。

崇文学堂的晨钟还未敲响,但斋舍间的甬道上已经有了零星脚步声。

景澈沿着昨日记下的路线往讲学正堂走去。清晨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拂过院落中几株半黄的银杏,叶子簌簌落在青砖缝里。他走过泮池回廊时,迎面遇上几个同样早起的学子——锦衣玉带,步履从容,一看便是勋贵出身。那几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衣袍上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交谈着走远了。

景澈垂下眼,放慢了脚步,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此刻晨钟初歇,教习尚未登堂,整座讲学正堂寂然有序。

偌大藩学正堂,规制阔朗,案几依序排布,自前往后、自左至右,天然划出森严五重圈层,无需任何人规定,便是百年羁縻制度刻下的尊卑格局。

最前排,整整三列、视野最敞亮、离讲坛最近、木案最细腻光洁的黄金位次,全数为中原勋贵子弟独占。

此处光线最盛,风窗通透,抬手可接先生教诲,低头便是满堂俯瞰之姿。

能落座此间者,尽是州县高官子嗣、京城世族旁支,锦衣玉带,履履轻贵。他们姿态松弛,或凭案闲谈,或翻卷漫读,举手投足自带圈层优越感,不必张扬,已然是堂中正统、顶层格局。

这整片前排尊位,是以家世筑起的第一道高墙。

中堂腹地,居于勋贵之下、寒门之上,是最居中、最均衡的一片位次。

这里坐着西域三十六国的质子学子。

于阗、疏勒、楼兰、莎车诸国少年错落而坐,衣饰斑斓雅致,不同于中原锦袍的端肃,亦不似边地部族的粗简。他们的位次极为讲究,不靠前招嫉,不靠后落微,稳稳卡在堂中缓冲地带,进退有余,观望全盘。人人面色温和,笑语从容,深谙夹缝存身、观势自保的道理。

往后数去,堂中后段整片区域空阔冷寂,自成一方孤界。

此处是柔然胡族子弟的专属位次。

远离中原纷争中心,疏离西域圆滑人群,整片区域气场凛冽肃静。拓跋颉与一众柔然子弟端坐于此,身姿挺拔沉冷,不与汉人攀谈,不与外族交好,自成阵营,傲骨天然。他们位次靠后,却绝非卑微,而是居高俯瞰、不屑相融的超然姿态。

再往后,光线渐暗,离讲坛最远、出入最偏、最无人注目,是整堂最局促、最陈旧的末排位次。

这里挤着寥寥数张旧木案,漆面斑驳、边角磨损,是寒门学子唯一容身之地。

没有华服傍身,身边无仆从,身后亦无宗族家世可倚。满堂之人尽数垂头敛目,规规矩矩静坐着,不敢有半分逾矩。他们是这厅堂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话语权轻如鸿毛,处境卑微,任人拿捏,一旦有取舍,最先被推出去舍弃的,永远是他们。

景澈的席位,便在这末排寒门一隅。

“温澈。”

甫一落座,有人率先开口招呼,声色柔和亲切,似与他格外熟识。

景澈抬头望去,逆着光亮,对面之人面目模糊,温然微笑,叫人看不出敌意,想来是某位同窗,昨日并未参与羞辱的试探。

他回以点头,对方便声音更添几分热络:“听闻昨夜你与陆氏公子起了冲突,伤势如何?课业可受影响?”

景澈客气答谢:“劳关心,并无大碍。课业自然不会耽搁。”

对方笑意不变,顺势闲聊起来:

“无需客气,同为寒门学子,自当相互扶持。”

他开门见山,态度坦荡,隐隐示好:“若有任何麻烦,尽管开口,我定会尽力相助。”

景澈道谢:“多谢。”

对方微笑点头,转身整理书籍,不再攀谈。

学堂最偏的角落紧挨着堂壁,地处偏僻,比寻常寒门位次更闭塞冷清,素来少有人踏足。

此处只设一单席位,空空落落,冷清至极。

格萨洛独自端坐于此。

他身周空出整整两排案座,满堂学子无一人靠近,更无一人愿与他同席。汉羌百年积下的隔阂,早已刻进此间所有人的骨血本能,人人自觉避退三尺。

他身着粗麻素衣,身形清瘦却挺拔端正。只垂着眼静坐一隅,周身自成一片冷寂气场,将满堂喧闹人声、往来人情与琐碎纷争,尽数隔在身外,分毫不相沾染。

景澈余光无意间扫过学堂那处僻静死角,目光微滞,短暂顿驻。

待他移回视线,抬眼的刹那,猝然对上了格萨洛望来的目光。

他无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格萨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来人,没有半句回应。直到对方收回目光,他覆着寒霜的眼眸方才微动,瞳仁深处掠出一丝浅淡异样,转瞬消散,令人无从揣测。

景澈也未深想,将书卷放于案上,他摊开一页,凝神默读。

就在此时,廊外迟来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不慌不忙,矜贵从容,带着一种刻意散漫的倨傲,打破了堂内微妙的平静。

陆显维姗姗入堂。

一身崭新月白锦袍熨帖平整,玉冠束发,眉目清俊温雅,身姿挺拔如竹。世家公子的体面、风度、仪态,无一缺憾,端得一副温润君子模样。

他本就不屑与众庶子争早入堂的俗礼,刻意迟来,懒看满堂庸碌。

可他跨进门槛的第一步,目光未扫满堂勋贵同侪,未看居中活络的西域学子,未瞥后方孤傲的柔然部族,更无视堂中空寂的首尊席位。

他视线穿透整堂错落的案几、穿透尊卑分层的圈层、穿透远近明暗的光影——精准、狠厉、一瞬锁定末排角落的景澈。

刹那之间。

满堂细碎的私语声、书页轻翻声、呼吸动静,尽数掐断,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学子下意识敛声、低头、屏息。

前排一众世家子弟心头一凛,尽数看懂自家少主眼底压着的暗流。

昨日那场天井羞辱,那场被寒门庶子当众摁地痛揍的狼狈,陆显维从来没有过半分消解。

旁人畏景澈悍勇、猜侯爷心思、处处避让周旋。

唯独陆显维,分毫不让,半分不怯。

他出身陆氏,长兄执掌宫禁兵权,家族扎根朝堂百年,勋贵根基盘根深固。在他眼里,景澈所有的刚烈、血性、底气,不过是无根浮萍的垂死挣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僭越放肆。

隔着整座学堂的距离,隔着天差地别的尊卑位次,隔着昨日拳脚相交的刻骨旧怨。

陆显维立在堂门,身姿矜贵挺拔,面上依旧挂着那层温雅无害的浅笑,可那双漂亮的眼瞳深处,早已凝满沉戾寒霜。

明目张胆,毫不遮掩。

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死死对峙。

景澈淡然抬眸,对上那满溢阴毒的视线。

一瞬冷沉,瞬间凌厉。

空气中无声的火花激撞。

周遭空气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满堂鸦雀无声。

前排中原勋贵子弟暗暗攥紧袖中手指。

后排柔然学子眼眸微敛。

唯独格萨洛,不动声色,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动,若有所思。

对峙仅一息。

陆显维笑,眉梢微挑,收回目光,转身从容入堂。袍裾曳地,姿态清贵风流,堂中一片倒抽气声。他走到堂前第一排尊位落座,整衣正冠,朝堂上主讲席一拱手:“昨日偶感风寒,未能准时入堂,还请先生见谅。”

声音朗朗,谦逊有礼,风度无可挑剔。

堂中紧绷的气氛渐渐松缓。

众学子纷纷回神落座,暗地里交换眼神,揣度思量。

主讲先生面色如常,抚须点头:“无妨。陆公子身体有恙,自当休养,入堂甚晚,也无碍功课。”

陆显维眉眼微弯,谢过先生,落座,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再淡淡抬眼,扫过角落的景澈,那眼神依旧意味分明。

高高在上。挑衅。讥诮。毫不掩饰。

景澈无声看他片刻,收回目光,静心低头看书,仿若未觉。

陆显维看着他坦荡无畏的模样,唇角笑意渐冷,眼底戾气层层叠加。

很好。

这般硬骨,这般傲气。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在这座以家世定尊卑、以圈层定生死的藩学里,他会亲手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门庶子,一点点尝遍圈层碾压、权势倾轧、无路可退的滋味。

直到他跪地求饶,俯首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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