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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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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泛白,侯府便悄然苏醒。

今日是景澈入崇文学堂的首日。

所有入学所需的衣物被褥、笔墨典籍、日用物件,卫长陵昨夜便命人一一备好,整整齐齐归置在箱笼之中。却依旧放心不下,一早推了晨间所有临时朝事,天未亮便亲自过目清点。

寻常寒门学子入学,皆是下人打理杂物、自行赴学。唯独他,是当朝侯爷亲自送行。

卫长陵低头,细细翻看箱中物件,件件都是按着他的习性特意备妥:怕他伏案久了肩伤复发,备了软垫膏药;怕秋夜寒凉,特意加厚被褥;怕学堂吃食粗简,单独装了温养脾胃的蜜膏干粮。细碎入微,无一不是经年观察才知晓的习惯。

一切备妥,时辰尚早。

卫长陵不愿张扬惹人非议,特意挑学子尚未齐聚、斋舍清净的清晨,亲自送他入崇文学堂。

景澈跟在他身侧,牵着马缰,望着卫长陵一件件亲手整理行装、微垂眼帘仔细忙碌的模样,心底千言万语。

一路流浪,到如今终于有一人,这样亲力亲为地为他打理前程。

他目光微动,忍不住出声:

“侯爷,我自己来便好。”

卫长陵头也不抬,随意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景澈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后缓缓伸出手,帮着他整理零碎。

卫长陵察觉到他的动作,终于停下手头动作,侧过头,对上少年明亮的目光。

景澈迎着他目光,抿了抿唇,语声更轻:

“师父,我能自己来了。”

卫长陵望着他眼底映着的清朗坚定,微滞一瞬,终于唇角轻扬,把手上行装尽数交给他。

景澈接过,手脚利落地逐一整理,最后回身,展开卫长陵亲手替他备好的行李。

满满一箱,无一缺漏。

少年弯了弯眼,连声音都染着雀跃:

“多谢侯爷。”

卫长陵温和看着他,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温声叮嘱:

“入学首日,不要过于张扬,只须低调谦逊。有不懂、有为难的,只管请教师长、不要逞强,万事都有师父在背后护你。”

景澈郑重应下,伸手接过卫长陵递来的入学名帖。

一切整理妥当,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卫长陵牵起马缰,“走吧,便让为师送你入学。”

景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房,朝卫长陵重重点头,迈步随他往门外走去。

朝阳尚未升出地平线,府门外只有寥寥两道身影。

卫长陵翻身上马,向他伸出手景澈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

卫长陵一手控缰,一手揽着他,微微收紧,温声嘱道:

“去了学堂,遇事多忍少争,一切只以修身学智为重,切莫与人起冲突、妄生是非。”

景澈听出他话中关切,低声应“嗯”,攥紧卫长陵的手。

卫长陵察觉到少年手心细微的绷紧,缓了语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舍:

“若过得艰难,寻机会回来。只须提一句‘要回家’,师父便去接你。”

景澈听着,心头一热,扭头对上卫长陵视线,忍不住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少年声音带了几分微颤:

“师父放心。我绝不给您丢脸。”

卫长陵轻轻一笑,一手揽住他,另一只手微扬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骏马稳步朝崇文学堂奔去。

少年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舍不得松开。

卫长陵听着他隐约传来的平稳心跳,轻声和他闲话沿途景色,握着缰绳的手不时轻柔抚过少年背脊,明明语声平和,却似所有不舍都融在其中。

朝阳逐渐升起,洒落了一路淡淡金辉。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走过蜿蜒巷路。

越来越靠近崇文学堂,景澈终于忍不住低头,轻声啜泣起来,一滴泪水落在卫长陵手背上,温热浸入掌心。

卫长陵放缓马速,停了路程,安抚拍了拍他的背,未发一言。

景澈埋头,紧紧环着他的腰,眼泪却越流越多,把卫长陵衣服染湿一片。

卫长陵任他哭了一阵,终于揽着他起身,叫他抬头,替他擦去脸上泪痕,笑道:

“入学之礼,便是要喜气。今日哭了,明日可就不许了。”

景澈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卫长陵笑着替他理好衣领、重整发冠,终于扶他下马。

景澈牵着马缰,双腿微有些发软,抬头看去。

崇文学堂朱红大门近在眼前,上方“崇文学堂”四字苍劲端方。

卫长陵站在他身侧,将他名帖交给门房,景澈深吸一口气,握紧卫长陵的手。

卫长陵反握住他,轻轻拍了拍他手背。掌心相握的温度沉稳宽厚,一点点稳住了景澈方才翻涌的情绪。方才一路压抑的哽咽渐渐平息,只剩眼底微红的湿润,心口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门房核验名帖,躬身引路。

二人并肩踏入崇文学堂朱红大门。院内古木参天,青砖甬道笔直规整,两侧斋舍排列整齐,窗明几净,处处皆是肃穆清正的学风气息。晨间朗朗书声细碎传来,入耳清宁,也衬得这片天地规矩森严、与世隔绝。

穿过前院讲学正堂,绕过泮池回廊,行至最深处的清雅独处斋舍。

此处是学堂给品学优异、或蒙恩特招的学子单独安置的居所,清净避扰,卫长陵停在门前,推开斋舍门扉。

朝南一室,阳光恰好洒落,景澈入目便是书案、床榻、软垫、青灯,书桌收拾得规整干净,整齐放着笔墨典籍,一旁备好了热水、吃食、日用物件,连被褥都是新换的柔软棉布。

景澈站在门槛前,怔怔看了一圈,眼眶微有湿润。

随从在外候立,卫长陵屏退旁人,独自陪他留在屋内。

一路赶路、一路隐忍落泪的少年,此刻终于卸下几分紧绷。

卫长陵看他眼底余湿未干、神色仍带松软脆弱,没有急着叮嘱课业,只从容抬手,将昨日细细清点带来的被褥、衣物、笔墨一一取出安放。

他不叫景澈动手,自己俯身整理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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