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手掌抚平素色褥面,一寸寸捋平褶皱,边角细细掖得严实妥帖。动作耐心又细致,是身居高位之人从不对旁人展露的温存,是纯粹长辈替幼童安家安顿的疼惜。
昨夜才在枫林亭定君臣复国之誓,今日便亲手为他铺好寒窗卧榻。
景澈静静看着卫长陵,心头暖意潮涨,方才盈满眼眶的泪水再次蓄积,怕卫长陵察觉,赶紧悄悄敛去。
卫长陵叠好最后一方被角,转身见他怔怔伫立、眼底泛红,不由得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怎么还在难过?”
景澈轻轻摇头,声音微哑:“不是难过,是……”
他想说,是舍不得。
千言万语,都化在一声细微的哽咽里,卫长陵微笑看着他,手掌还停留在他发顶,语声沉稳柔和:
“好了,时辰不早。去净面,早些进学。”
景澈用力点头,强压下喉中酸意,返身取过净面巾子、去门外井水处清洗。
卫长陵站在屋内,静静看他洗净湿发,拧干巾子,挺拔立在他面前,少年眼睛微红,却不再湿漉。
卫长陵最后替景澈理了理衣襟,收敛了方才独处时的温和宠溺,神色覆上朝堂重臣的端方肃穆。方才为少年铺床安顿的柔软尽数藏起,只余一身清正疏离的气度。
“随我去见掌教先生。”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斋舍。
穿过层层回廊,抵达讲学正堂。此时堂内已有十余位世家学子列队肃立,个个锦衣玉貌、气度矜贵,皆是京中名门后辈,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好奇与隐晦的打量。
见到卫长陵,为首年长者上前,拱手见礼
“见过卫大人。”
卫长陵还礼,温声与这位崇文学堂的教谕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把景澈交到他手上,退至一旁,姿态从容,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并未分毫移开。
教谕神态温和,先将景澈引至队伍后列,让他入队,又介绍一番其他学子,正式开始早课。
景澈挺直脊背,规规矩矩随众人听讲。
卫长陵负手立于堂侧,隔了一段距离,目光却分毫未落,始终在景澈身上。
景澈知道卫长陵一直看着他,不敢有半点分神,绷紧心神听教谕讲授。
满堂世家子弟皆是自幼习读典籍,根底深厚,听讲松弛从容。只景澈生得少年稚气、出身又并非大族,紧绷端正的姿势便格外显眼,倒引得旁人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
教谕讲至段落间隙,缓步巡堂查看众人课业。
走过一众世家子弟案前皆是淡淡扫过,停在队伍末尾景澈身侧时,却微微驻足。
低头望去,少年卷面整洁、字迹端正,初听新课却条理清明,无半分疏漏浮躁。
教谕眼底浮出几分赞许,轻声温赞:“新进便能凝神至此,心性端正,难得。”
话音落,堂内不少学子目光悄悄斜掠过来。
有诧异,有轻忽,也有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漠然轻视——不过是一介寒门庶子,靠着运气入堂,些许小聪明罢了。
景澈闻言只垂首躬身,恭谨低声:“先生谬赞,学生初学浅薄,还需多加勤学。”
谦逊安分,不骄不躁,半点不露锋芒。
一侧立着的卫长陵,见他进退有度、心性沉稳,面上浮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要的不是少年锋芒毕露、惊艳众人。
是他藏锋守拙、沉性稳心,在最鱼龙混杂的学堂,立得住身、稳得住气、守得住本心。
教谕也满意颔首,不再停留,继续巡视。
早课继续,堂内又恢复朗朗书声。景澈摒去杂念,全神贯注听讲。
直到晨讲结束、教谕宣布暂歇,众学子纷纷松气散去,打闹闲谈、结群说笑,堂内瞬间热闹纷乱。
锦衣少年们三五成群簇拥着涌出讲学正堂,打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没人再留意堂中留守的两人。转瞬之间,偌大正堂便清净大半。
卫长陵敛去方才静立旁观的默然,身姿从容迈步上前,避开所有外人视线,单独留与教谕独处。
他依旧是一身端正朝服,气度清正肃穆,无半分亲昵逾矩,开口皆是公允谦和的朝臣语态:
“今日初见课业,劳烦先生费心督导。”
教谕连忙拱手回礼:“侯爷客气,教书育人,乃是本分。温澈学子沉稳勤勉,实属佳材。”
听闻此言,卫长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随即沉下神色,郑重开口,步入正题,是唯有二人能听闻的私下托付:
“此子出身孤寒,半生颠沛流离,从未系统治学入世。看着温顺隐忍,实则骨性执拗,不懂世族圈层的倾轧算计,更不会趋炎周旋。”
教谕闻言了然,郑重颔首:“老朽省得。”
卫长陵朝他深深一揖。
“崇文学堂世族子弟云集,圈层根深,最是排外。往后求学数载,难免有争执试探、私下刁难、课业倾轧。”
“本官今日特此嘱托,不必格外优待、无需刻意抬举。只求先生秉公持正,若日后温澈遇人刻意构陷、抱团欺凌、无故追责,还望先生暗中照拂一二,替他挡去无谓纷扰,有行止差错、课业疏漏,也务请先生直言教诲,严加管教即可,不必顾及本官情面。”
他身居高位,懂京中世家子弟的狭隘与骄纵。
这群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承袭家族派系,早早深谙结党排异、借力打压的门道。他不在学堂之时,景澈孤身一人、无依无凭,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众人排挤拿捏的靶子。
教谕阅人半生,瞬间读懂这位当朝重臣的深意。
看似只是顺手提携的寒门学子,却是卫长陵亲自送学、亲自托底、暗自放在心尖栽培的人。
教谕郑重颔首:“侯爷放心,老朽自有分寸。学堂规矩公允,必护学子安心向学,绝不叫无端纷争扰了勤学之人。”
得此承诺,卫长陵心头微定,微微拱手致谢,正要再叮嘱两句。
轰隆——!
突兀的打斗脆响、少年叱骂争执声,猛地从外间天井炸开,撕碎堂内所有静谧!
喧闹骤起,混乱刺耳,桌椅磕碰、书卷碎裂的声响层层叠叠,裹挟着世家子弟嚣张的嘲讽,清晰穿透窗棂,落进二人耳中。
卫长陵神色骤然一沉。
他方才还恳切托付——这孩子半生孤苦,隐忍温顺,从不敢惹是生非。
转瞬门外,便是少年拳脚相撞的激烈纷争。
他来不及多想,阔步抬步便冲出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