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桐阳,卫长陵捧着那叠沉甸甸的案卷,指尖抚过少年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心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震动。
至此才彻底明白,自己当初险些看错了景澈。
少年身上最珍贵的天赋,不在于上阵杀敌的将勇。
天下将帅勇武之人从不稀缺,可沉得住繁杂、勘得破迷局、不惧权贵威压、始终以规矩证据立身的性子,世间难得。
他有施筠词的通透狠绝,能看透所有人心阴私、朝堂算计。
更有沙场将士的果敢定力,临危不乱,绝境能立。
人心算计、朝堂阴私,一眼便能洞穿;又有着军旅之人淬炼出的沉稳定力,再险的局面,也稳得住心神、立得住身形。
可他偏偏守住了施筠词早已舍弃的东西——底线、良知、是非公道。
这便是二人最根本的天壤之别。
一瞬通透,所有取舍豁然清晰。
也只有这条路,能让景澈真正站到施筠词的对面。
能让他放下一己私仇的桎梏,不再只为血海深恨独行,最终立身朝堂,肃清污浊,成为撑得起天下清明的砥柱之人。
卫长陵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映着冉冉星火,心头深深放心。
“我视你为子,望你至力至诚。”
“从今往后,刑狱监察是你道途,也是你立身朝堂的凭据。”
景澈抬起头,接下这磅礴重担:
“弟子定不负侯爷期望。”
卫长陵望着眼前少年眼底澄澈不灭的星火,心底多年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垂眸,目光落回那枚墨玉云螭佩上,叮嘱道:
“前路既定,便要步步踏实,沉心沉淀。”
“明日你入崇文学堂,依旧以温澈之名立身。”
“在外,你是无依寒门、好学谦逊的后进子弟,是陛下亲点的学堂俊秀,安分守礼、潜心治学,无人可抓你半分错处、寻你半分破绽。”
“在内,你要时刻记得,你身负景氏血脉,身负沉冤山河。学堂不是安逸之所,是你蛰伏蓄力、扎根朝堂的第一步。”
卫长陵目光沉沉:
“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锋芒毕露。”
“遇事先按捺,于百日之内,习得立身根基。”
景澈静静听着,重重点头:
“弟子谨记。”
卫长陵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含笑:
“很好。”
“律法、吏治、典章、案牍,你皆要学透学精。日后你要勘的是天下大案、治的是百官奸邪、破的是朝野黑网,根基半点虚不得。”
“武略我依旧教你,保你临危有术、绝境能生。但此生立身立世、对峙棋局、清腐复国,终究要靠法度与公断。”
他缓了语气,添几分长辈温厚期许:
“蛰伏不是怯懦,隐忍不是平庸。真正的强者,耐得住岁月寒窗,藏得住凌云锋芒。”
“你在学堂潜心积累,暗中识人辨势、熟稔朝堂规矩。我在明处为你稳权护路、遮尽风雨。待你学成出山,便是你登堂入局、掌刑勘案、逐鹿天下之时。”
景澈怔怔听着,一路走来,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铺开一条路。
卫长陵的一句句叮嘱、殷殷期望,在他心底掀起翻天巨浪,热血澎湃,目光更炙,他庄重地颔首应下:
“弟子谨遵教令。入学堂,沉心性、固根基、藏锋芒。绝不急躁冒进、绝不露破绽、绝不负侯爷十余年孤忠苦心。”
卫长陵含笑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嘱咐:
“去吧。安心睡个好觉,明日后,你便是崇文学堂的温澈了。”
景澈重重颔首,躬身施了一礼,才转身迈出门去。
卫长陵望着他背影,直到少年消失在院门之外,才收回目光。
景澈回到卧房,依言吹熄烛火躺卧床榻,却无半分睡意。帐外月色清寒,透过窗纱落在帐顶,他睁着眼静静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