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1980年开始风向变了,流行南下搞货,百货商场的瑕疵货、尾货布没有以前看俏,可生意场上的人情从来不是一阵风就能吹没的——柜台上的方便,内部消息等等都需要长久的关系维护,
开学前夕,谢宣瑜照旧拎着特产去了赵经理家,
开门的是赵梦,一见谢宣瑜立刻喜笑颜开,“谢大哥,我和静瑜都分到百货商场了。”
“恭喜你,这下如愿了。”谢宣瑜拿出一条扎染围巾,“你嫂子特地给你选的,祝贺你上班。”
赵梦脸上的欢喜沉了一半,撇撇嘴,“我被分到财务科了,天天和一群数字打交道,看得头疼,那里的人个个古板的要死,”拿手夸张比划,“眼镜片有那么厚,我可真羡慕静瑜,柜台上可热闹了。”
让一个爱热闹的小姑娘整日关在办公室跟算盘、数字、报表打交道确实有些折磨人。
谢宣瑜劝道:“小姑娘坐办公室多好,文静、体面,再说了,这也算一门手艺,会计是越老越吃香。”
“你啊,就是不知好歹。”
赵经理从卧室出来,听到女儿抱怨,忍不住当场数落她,“小谢说的对,会计是个好行当,给你找的师傅那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
恨铁不成钢瞥了眼不懂事的女儿,转过脸看向谢宣瑜,语气缓和了些,“小谢,来,来坐。”
谢宣瑜从善如流,坐在沙发边与赵经理闲聊,
赵经理往沙发上一靠,叹道:“现在变化可真快,就拿外头流行的喇叭裤,现在虽说是上了柜台,可跟早先你的想法比,早落后咯。”
顿了顿,又看了眼谢宣瑜,语气带了几分赞许,“幸亏你当初建议我做特色展厅,不然今年连个争抢的噱头都没有,不过,我看很快其他几个百货商场都会学。”
谢宣瑜淡淡笑了笑,平稳的语速中带着笃定,“老话说,学者生,像者死,模仿是基础,可一味模仿反倒不容易被人记住,还是要有自己特色,今年政策又松了些,您大可以再往前改革一番。”
赵经理赞许的看了眼对方,“你这脑子就是转的快,伟明赶你还差不少。”
谢宣瑜谦虚道:“您客气,我看伟明最近努力的多。”
提道白伟明,赵经理神色不明,默了半天,说:“伟明是我们几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他父母对他期待很高,早早就开始替他规划一切,半点由不得他乱改,更不会让什么事轻易打乱他的人生。”
谢宣瑜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父母的都这样,您也替赵梦计了,她还小,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赵经理苦笑摇摇头,“现在小孩不识好歹,等真到了我这个年纪才能明白,有人指路、有人帮扶是多么大的福气。”
谢宣瑜有过阅历,自然懂这份深意,点点头,“是啊,难得的福气,”话锋一转,“静瑜这回也算是有福气,多亏您,才安排在了百货大楼。”
赵经理神色淡淡,“只是实习锻炼一阵,最后分配到哪儿,谁也不知道。”
谢宣瑜听了这话,若有所思,按照老规矩,实习本来就是走个过场,在哪儿实习,基本就分配在哪儿,可赵经理这语气,模棱两可,像是留了几分余地,
回家后,谢宣瑜便把心中猜测对着媳妇念叨,张玉兰听完后,没纠结分配问题,反倒问对方一家对静瑜是什么态度?
态度?
谢宣瑜琢磨了一番,说:“没有态度,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把她和白伟明隔开论的意思,”
“那会不会长辈们都不知道?”张玉兰抛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俩当初那会儿,你爸妈不也不知道嘛。”
谢宣瑜摇摇头,“我俩当初情况特殊,隔着省,又赶上运动,只盼着人能平安活着,哪有什么别的念头,现在不一样了,大好前程就在前方,我看静瑜啊,还是要学个一技之长才好,女孩子像赵梦那样学个会计,到老都有饭吃。”
张玉兰忽然想起个事,笑着说:“罗老师说今年学校恢复了夜校,开的课里就有会计,静瑜可以来学啊。”
谢宣瑜斜了眼媳妇,半是惊喜半打趣,“,怎么?你有兴趣?”
张玉兰羞赧的点点头,又有些微微失落,“夜校针对的是有高中文凭的人,我只有初中,不过,”眼睛骤然一亮,“罗老师说街道开了个青工补习班,针对社会人员补习高中知识,考过了就给发高中文凭。”
谢宣瑜欣喜的捏了捏媳妇脸颊,“我的好小玉,知道自己主动盘算了,读书肯定是好,有了文凭,更有出路。”
“哎呀,捏疼了,”张玉兰拍开男人的手,“你说过让我管钱,那我不得管明白,对了,你要不要给静瑜说说,让她也去报个夜校?”
谢宣瑜想了想,说:“爸应该会跟她提,我就不惹这个嫌,再说了,她现在情绪大于理智,要是情绪不对,你一句客观的建议她能听出十层羞辱,何必,我才懒得管,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张玉兰嗔怪了男人一眼,“你啊,就是嘴硬心软,”
最懂谢宣瑜德行的,还是张玉兰,事后,犹豫再三,谢宣瑜还是将想法告诉了谢家人,不过他只跟谢父提了一嘴,学不学全看谢静瑜本人,只是沉溺在情感中的姑娘往往听不进任何建议。
想明白了的人总是劲头十足,张玉兰抽空去报了个青工补习班,夜晚,夫妻俩常常凑在一块儿看书、做题,连平时爱看的电视都少开了,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度过,不知不觉到了清明时节,连绵的阴雨让空气里充满了潮湿,雨珠成串滴落,这种天气里,生意时有时无,张玉兰便和胖丫缩在摊后陪着念云玩耍,小小人儿正是咿呀学语的年纪,奶声奶气的模样时常逗得两人笑的合不拢嘴,
“小张,来块糕,”
卢鑫打着伞站在摊前轻生唤道,“太爷说你做的青豆糕好吃。”
“来了,”张玉兰把念云交给胖丫,起身揭开蒸子取糕,“这两天蚕豆大上市,清香的很,没有糖,太爷肯定喜欢。”
卢鑫付了钱,转身准备离开又被张玉兰叫住,“卢同志,这个你拿着,”
面对递过来的红鸡蛋,卢鑫怔了怔,脱口而出,“你怀孩子了?”
张玉兰先是一愣,随机噗嗤一笑,“我们那过清明都吃红鸡蛋,”
卢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装镇定,接过鸡蛋,讪讪笑,“原来如此,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张玉兰心里不爱听这话,暗暗白了对方一眼,面上不好发作,转过身,沉着脸回到凳子上坐着,
一旁的胖丫轻拐了拐她胳膊,“小玉姐,那个卢同志是不是喜欢你啊,次次都来买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