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宣瑜就跟着老丈人一块儿去了机械厂,没想到今天来送行的人还比较多,其中不少人他还认识,
“李阿姨,你也来了,”谢宣瑜在人群中给李倩打招呼,绕到对方身边说话,“我以为你会留在京市。”
李倩浅笑,“没办法,和你一样不想两地分居。”
“也是,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谢宣瑜说:“董飞跟我说了,谢谢您照看他,”
李倩也曾是“黑五类”,受过排挤,对同样摘帽后仍遭冷遇的董飞,抱有同病相怜的深切怜悯,“慢慢都会好起来的,眼下这情况也是没办法。再说了,他是你的兄弟,你的为人我们大家都是信的过的。”
这话说的谢宣瑜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笑着岔开话题,“怎么章师长突然要调走?”
李倩默了下,声音放低了些,“高升了,去省军区,估计以后就在那边安顿下来直到退休。”
谢宣瑜看着李倩的神情,心里反倒生出一些纳闷,高升明明是好事,怎么这气氛看着又不像那么回事,
正疑惑着,余光瞥见不远处,章师长与张书记正在闲聊,便带着几分不解,放眼望过去,
“老张啊,往后记得来省军区看看我,”章师长随和说道,“你不来,到时候我退休了,我也来找你。”
“来…来…”张书记说:“等起了鱼塘,给你送点鱼来。”
“那,感情好,我可不客气了,”
章师长握住张书记手,“老大哥,保重身体,”
两双粗粝的大手紧握在一起,张书记点点头,“你和嫂子也一样,保重身体,孩子们才放心。”
章师长眼角微微晃光,重重点点头,抬头看见谢宣瑜,招手道:“小谢,你也来了?”
“来了,章师长,”谢宣瑜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声,原本在心里打好了一肚子的漂亮话,可刚刚李倩那副神情,再加上现场这沉甸甸的气氛,莫名压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就这么直愣愣站在老丈人身边,像个没经过世面的孩子,
章师长看着他,眼神温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更多的则是欣慰与期盼,像看着自家晚辈,点点头,“小谢,好好学,国家就靠你们这代了。”
谢宣瑜从章师长的语气里竟听出了难以言说的悲怆,心里隐隐发闷,却想不明白缘由,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关门声,众人一齐看向楼梯,章师长的老伴高音萍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缓缓往楼下走,李倩赶忙跑上去扶着,紧跟在后的是章师长的女儿,左右手各捧着一副遗像,
目光所及的那瞬间,谢宣瑜整个僵住了,章家在这场战争中连丧两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口像捂了床湿棉被,又沉又闷,堵的说不出来话,
周围人见到遗像出来的那刻都沉默了,整个屋子陷入一阵漫长又压抑的死寂,
隔了许久,听见章师长缓缓说道:“大家…多保重,谢谢大家来…来送我们一家。”
在众人沉默的目光中,章师长一家坐上吉普车渐渐驶离,待车辆走远,众人纷纷叹了一口气,有惋惜,有心疼,还有不舍…
谢宣瑜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听见张书记说去何家坐坐,本能的摇摇头,“小玉让我去李清家看看,何家我就不去了。”
张书记知晓女婿对何家不满,也不勉强,说:“那各走各的,等哈在大门口等嘛。”
谢宣瑜站在原地,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脚往哪个方向迈,定了定神,狠狠深吸两口气才缓过神来,看着空空双手,决定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再去…
一进供销社里,营业员也凑堆说着章师长离开的事,谢宣瑜在一旁听了一耳朵,买了点点心后前往李家,
刚到李家门口,他鼻尖轻轻一动,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左右看了看确定没走错才抬手轻磕了磕门,
“谁啊?”
门嘎吱开了,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何…何嬢嬢,你……”
谢宣瑜惊愕的话都磕巴了,
“小谢来了,快,进来坐。”何花侧开身,“清清去京市过年去了,”
“我知道,我来看看您的。”谢宣瑜强装平静,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抬头,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下面摆着香炉和蜡烛,
香炉静静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微弱烛光交缠在一起,满屋笼罩着几分肃穆与悲凉——李家的独子,也牺牲了,
这一刻,谢宣瑜的心被猛烈撞击,浓烈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随手从供桌上取了根香点上,对着照片郑重拜了拜,
拜完后,局促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和何花说些什么,又怕一不小心触碰了对方的伤心事,只能胡乱寒暄了几句,逃似得离开了李家。
从李家出来,谢宣瑜脚步发沉,拖着地走的每一步都有些吃力,刚在李家强撑的那点平静,一下就散了,
清风拂过,他觉得脸上有些冰凉,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眼泪,
沉重的现实撞得谢宣瑜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晚上上床睡觉,张玉兰才轻轻问:“你今天去机械厂纳闷哒?回来一声不吭。”
谢宣瑜一个转身扑进媳妇怀里,半晌后,闷着声说:“清清的大哥……牺牲了,”
“啊!”张玉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又听谢宣瑜继续说道:“章师长家的俩儿子也牺牲了,老大结了婚,没小孩,老二还没结婚,现在家里就剩个离婚的女儿,这次一块儿跟着去省里了,我以前还总听人说,章师长一直想往上升一升,可谁会希望是这样的高升。”
张玉兰摩挲着男人的发梢,思绪恍惚间飘回到了从前,直到感觉到胸前有点点湿润,才徐徐道:“我小时候,阿爸在当兵,阿妈嘴上总是埋怨,可阿爸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国,每个人都应该保护它。”
谢宣瑜瓮声瓮气说:“难怪书上说他们是最可爱的人,不光可爱更可敬,”顿了顿,又说:“我知道阿爸为什么叫我去送,是给我上紧箍咒吶,让我不要被沪市的繁华迷了眼,让我们不要忘了,我们所享受的安宁与繁华是因为有一群人的牺牲换来的,我知道,他想让我守住本心。”
这一夜,夫妻俩的心情格外沉重,这是他们在沪市待久后没有想过、甚至没有接触过的另一面,
在沪市,人人追着繁华跑,争赶着时髦,穿光鲜亮丽的衣裳,做最摩登的发型,可没想过鲜闹的背后是一群人用生命守护的安宁,
谢宣瑜喉咙紧了紧,哑着嗓子说:“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的事。”
年轻的小夫妻心里悄悄达成了一份沉甸甸的默契,也为后来他们的选择做了铺垫。
次日,两人开始在家收拾东西准备返城,
张妈在院里把晒干的东西一一给闺女叮嘱,“这是晒干的酸木瓜、干缸豆,”拿起个布袋,“这里面是春天采的菌子,煮汤喝鲜得很,”拎起个罐罐,“这是你三姑姑弄得土蜂蜜,到时候给你公婆送去,还有这个…”轻轻拐了下闺女胳膊,压低声音说:“牛大力,你三姑说补肾的,之前的喝完了没?”
张玉兰面上一热,光天化日的她怎么好说,敷衍道:“喝了,喝了。”
张妈斜了眼院里站着的女婿,小声嘀咕,“那啷个没得么子效果,”转头凑到闺女耳边小声说:“你一次多泡点给他喝,喝出鼻血了都没事,”
谢宣瑜远远见母女俩嘀嘀咕咕,心里好奇便走近母女俩,“阿妈,多装点,那个干辣椒面也要,草果面也要,对了,花椒面也要,饵块、饵丝可别忘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