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渐热,管控也渐渐放松,原先盘踞在枣阳路一带的小摊贩慢慢挪到了学校正门跟前,五花八门的小摊一路排开,琳琅满目,勾得人脚步都慢下来,张玉兰挑着两个木桶挨着角门边摆着,前面放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冰凉木瓜水,
另一边讲台上,老师奋笔疾书,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时不时用袖口擦一把,讲台下,学生们热的将本子、书本当扇子来回扇,哗啦啦的声音裹着粉笔灰在教室里飘来荡去,企图在闷热的缝隙里找到一丝凉风的踪迹,
谢宣瑜偶然发现身边的大部分同学桌角摆了个搪瓷缸,暗自嘀咕:带这个干啥?学校又不供应凉白开,
他不住校,每天家里、学校两头跑,以为自己错过了老师安排,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同桌,“带搪瓷缸干啥?老师通知的?”
同桌正热的心烦,手上不停,哗哗扇着风,头也不偏,小声回:“学校门口有卖糖水的,冰冰凉凉可好喝了,一会儿下课了大家都要去买,”
听罢,谢宣瑜悬着心跟着放下,只要没错过老师安排就行,
同桌又说:“对了,听说是云省特色,你不是在云省下过乡,要不要一起去?”
冰糖水,谢宣瑜每天在家就能喝,媳妇每天要煮一大锅木瓜水搭配他从供销社搞来的冰块,一口下去清爽透亮,下意识想摇头拒绝,又一想现在政策放松,摆摊儿的知青越来越多,万一这摆摊的是同行,他得去试试,尝尝对方的手艺是不是比张玉兰做的好喝,念头一转,点头答应,“行,一会儿一起去。”
下课铃一响,同学抓起桌上的搪瓷缸,豪气的朝其他人一嚷,“走,我领你们去。”
谢宣瑜跟在众人身后往校门口走,看着前面乌泱乌泱人拿着个搪瓷缸往糖水摊去,心想这人的糖水应该做得很好,引得学生趋之若鹜,糖水成本低,算下来简直是暴利,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抢在其他人前买一碗带回去给媳妇尝尝,这样取长补短,知己知彼,不由得脚下又轻快了几步,
等他赶到时,摊前挤满了人,连摊子模样都看不清,只听得众人争先恐后叫嚷:
“来一杯!”
“我这…我这也要…”
“老板,我先来的…”
一只只搪瓷缸举得密密麻麻,在人前叠成一片,倒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把外面的人隔的更开了,
等着一阵喧闹散去,谢宣瑜终于在人缝中看清了“同行”的真颜,
这不是自家媳妇,还是谁?
“小玉,你怎么在这?”
不是质问,谢宣瑜只是有些好奇,张玉兰一直是在枣阳路摆摊儿,也没听说来了校正门,
张玉兰将手里攥着的钱塞进随身的布袋里,抬手抓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男人身后传来问话:“谢宣瑜,你认识啊?”
慌乱下,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否认,
没想到谢宣瑜先她一步,没有扭扭捏捏,大大方方说:“这是我媳妇,”
随后自嘲又夹着得意笑道:“我还想到底谁的糖水能比我媳妇做的好,搞了半天还是自己人。”
张玉兰面上一讪,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称赞十分不好意思,赶紧说:“来来…我请你们喝木瓜水。”
“嫂子请客啊,那感情好…”
几个同学笑着围了上来,
谢宣瑜上前一步拦住,“那不行,这个可难做了,我媳妇在家搓冰子,皮都磨薄了,不行,不行,给钱,给钱。”
他故意把制作方法说得又累又难,只有张玉兰清楚搓冰子的活都是他代劳,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挨过,
到底是大学生没有那些市井小民的斤斤计较,“给钱,都给钱,嫂子做得不容易…”
“对,给钱,都要成本的。”
“就是,就是,我们自己买…”
一时间,众人纷纷掏钱,站在摊前咕咚咕咚喝得痛快,喝完还不忘帮着一起吆喝其他人来买,不消片刻,两大桶木瓜水卖得个底朝天,
晚上,张玉兰坐在沙发上清点白天卖的钱,指尖拨弄着毛票,眉头微微紧皱,半点儿没有平时数钱时的喜悦,
谢宣瑜撩了她眼说:“怎么挣钱了还皱着个头?”
张玉兰讷讷道:“阿宣,我收你同学钱……是不是不太好?”
“那么不好吶?”
“别人会说你小气!”张玉兰小声嘀咕,
谢宣瑜停下搓冰子的活儿,一脸认真的看着媳妇,用通俗的话说:“你请了我就不小气了?,小玉,出来做生意,头一样就是要面对熟人生意,是便宜了也不对,贵了也不行,在某些熟人眼里你就像是在做无本生意,全是纯利,看不到你一丁点儿辛苦,所以我说,做熟人生意照价销售就行,你再优惠人家也会认为你挣不少,何必光担这个虚名,咱就堂堂正正挣了。”
张玉兰垂着头默默数着手里的零钱,心里慢慢消化着这番话,原本她担心自己的小贩身份给男人丢脸,又怕今天收了钱,同学们背后议论她斤斤计较,可经男人这么一说,她心里的结解开了,嘴角弯了弯,“嗯,以后该多少就多少。”
谢宣瑜凑到媳妇脸颊旁亲了口,“该挣多少不手软。”
张玉兰看着男人眉眼带笑的模样,忽得想起他曾经说夫妻同心的话,忍不住轻轻嗔道,“看来,我俩还真是一条船上的土匪。”
天气越热,豌豆粉和木瓜水就越好卖,可一个人就一副肩膀,终究扛不动四桶东西,胖丫在帮工的过程中也看明白了这里面的利润,便把自己这么久糊纸、帮工攒下的钱凑到一起,主动提出来想要入伙一起干。
每天姐妹俩担着扁担出门,先去枣阳路卖,等到下午要放学就去学校正门口,
不过往往到下午,张玉兰便不让胖丫跟去,只让她在家收拾和准备第二天是食材,
说到底还是心疼她,肩头担着沉甸甸的扁担,后背还要稳稳背个娃,小姑娘快一岁了正是胡乱扭动的年纪,却十分乖巧的驮在母亲身后,时不时贴在母亲耳边糯糯的叫声:阿妈,
谢宣瑜一看,这也不是个事,毕竟自己媳妇的肩头也磨的疼,看到街边那些冰棍车,便提议也做个差不多的推车,这一次他又从废品站找了一个废床板,两个废自行车轮子,趁着休息日叮叮当当敲出个板推车,
做好后,他抓着推把来回试了试稳固,转头又让张玉兰坐上去,“我看看承重如何?”
胖丫一拦,主动说:“要说承重那肯定是要我来,”
谢宣瑜笑道:“胖丫,你可别把车子坐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