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颤巍巍拾起钱币,背面还沾着当年割骨时溅上的血渍。忽有马车惊驰而过,溅起污水泼了他一身。门内娇笑声起:“侍郎门第,连乞儿都比别处体面些。”
三日后债主踹门而入,竟拿出盖着官印的地契。原来绍恩早将老宅抵押给贾党爪牙,换得升迁之资。文渊被扔到街口,怀中只揣着儿子周岁时的虎头帽当夜咳血不止,邻人送来姜汤时,见他攥着破襁褓呢喃:“儿啊,阿爷不冷...”
冥府翠玉阶寒彻骨髓,绍恩被铁链拽下孽镜台。判官展卷厉喝:“吕文渊九世善人,本世阳寿八十,为你折去七十三载!尔可知五岁落井、十二岁坠马,俱是父以寿元相抵?”
镜中光景流转:文渊跪在城隍庙前,额血染红青砖:“愿减寿十年换我儿无恙”;瘟神疫鬼肆虐时,老父竟剖心口血书写祷文:“残寿尽予吾儿,但求仕途平顺”。最后映出三日前寒夜,老人以指蘸血在茅草上画符,将最后十年阳寿换作护官符。
“犁舌地狱伺候!”鬼使刚举起铁钳,忽见金光破开酆都黑雾。文渊魂魄披霞带彩而来,颈间悬着当年割骨救子时的血布条。十殿阎罗皆降阶相迎:“善人功德圆满,蓬莱仙岛已备好洞府。”
老人却伏地不起:“愿以九世仙缘换逆子回头。”霎时孽镜台迸裂,绍恩左臂突然剧痛难当——当年取骨处绽出血色莲花,父恩母慈如潮涌来。
再醒时身在锦榻,美妾正尖叫逃开——绍恩左臂竟枯槁如老树。他疯癫般冲向北邙山,只见荒草间新立无名坟茔,碑前供着儿时最爱的杏花蜜饯。
是夜绍恩散尽家财赎救贾党所害忠良,触怒权贵下狱。临刑前忽有白发老吏持赦令而至,竟是当年他救下的忠良之后暗中斡旋。
此后洛阳城外多了个守墓人,每至风雨便以身躯护坟。有人说曾见青衫老者于月夜拄杖而来,枯臂轻抚孝子头顶;还有人说听见父子笑谈声穿梭松柏间,晨起时总见碑前摆着带露水的鲜果。
今北邙山仍有巨碑矗立,阴文深嵌金纹,恰是文渊当年卖字时最得意的“恩重须弥”体。偶有夜行者迷途,总见双星悬于碑顶,一明一黯,如父瞑目抚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