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脑袋悬在官衙门口，风一吹撞在门上跟敲门似的。约摸一个时辰后，官差被烦得不行去开门，然后就被那东西吓得站都站不稳，尿了一地！要我说……”

茶馆内，纪淮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十安坐在角落里，听说书人讲着听风堡的“义举”。

“大人，这听风堡怎么听起来还挺不错的？”十安在纪淮耳边悄悄说。

纪淮放下杯子，点点十安的头：“你忘记他们拿斧头抵着你脖子的时候了？”

“没忘，可他们也只要了钱，没把咱们怎么着。”十安低下头抠手指，“我阿爹以前就是跟着商队到处跑的，阿娘说我和阿姐还小的时候，他经常给我们带各种小玩意儿。可是五岁那年阿爹遇到土匪出了事，商队只送回来他准备带给我和阿姐的陶娃娃，连个尸首都没有。”

“要是……要是我阿爹当初遇上的是听风堡，说不定他就不会死，那阿娘也不用为了养活我和阿姐把自己累病。”

纪淮看着他，心有不忍，但还是认真道：“听风堡确实和寻常土匪不一样。但土匪就是土匪，不杀人越货不代表他们就是对的，官府办案不利也不是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行不法之实的理由。”

自从到了祁家，十安就一直以纪淮马首是瞻，更因为纪淮年纪轻轻有了功名，便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现在，纪淮对听风堡的想法却是与他截然相反，十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看向纪淮：“大人，我……”

纪淮拍拍他的肩，笑了笑：“好了，就快到饭点了，来了这么久也没好好逛过，咱们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吧。”

“呃……是！”

石门县地处西北，多以各色杂粮和面食为主食，菜品看着虽然不算精美，但味道和分量却是不错。

纪淮食量本就不大，一碗饸烙面只吃了一半就饱了，然后熟练地将多余的面条推给了十安。

在十安专心消灭面条的时候，他仔细打量起店里的情况。

这家店所在的街市与官衙相隔不远，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若是在清河，同样的地段和时间，只要是味道过得去的食肆，店家只怕早忙得脚不沾地了，可纪淮所在的店却是连位置都没坐满。

县衙内院，祁朗正指挥着工人们检查屋顶的情况。

纪淮提着油纸包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如意呢？”

“去厨房帮忙了，他说备这么些人的饭菜不容易，要是咱们都当甩手掌柜，厨房的人背后指不定怎么嘀咕呢。”祁朗盯着纪淮手里的东西，“你提的什么？”

“给你们带的羊排。”纪淮举起油纸包，“这羊排虽然是清炖的，但一点儿膻味都没有，你肯定喜欢。”

祁朗接过油纸包，盯着纪淮说：“你带回来的，我当然喜欢。”

一旁的十安看到这一幕，忙伸手将两人分开，然后小声对祁朗说：“大郎君，这儿这么多人呢，您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从前比这还亲密的话都说过，也没见你想那么多，现在开了窍倒是看见什么都不对了。说话要管，站得近了要管，晚上是不是还要守在床边看我有没有欺负你家大人？”祁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都怪如意那张嘴，你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

纪淮和祁朗的事，十安是从如意口中知道的。

那时如意还在云中养伤，十安和他住一个屋，顺便照顾他。他闷久了想找人说说话，谁知道一开口就把十安劈得外焦里嫩。

那句“两位郎君的感情真好，月卿常说男子与男子之间没有真情，看来也不一定。”听得十安云里雾里。

等他从如意嘴里问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整个人都炸了，气势汹汹地逼着如意去向纪淮他们道歉。

不知是怎么回事的两人，在听完十安的告状后，却是沉默了。

在祁朗问出那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后，十安高大身躯内的幼小心灵瞬间被劈成粉末，当场就哭了出来。

他最敬最爱的郎君，居然喜欢男人，还和自己的堂哥是一对。

这消息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把自己闷在房里，整整两天没理人。

如意被他的反应吓得自责不已，他是真没想到十安作为贴身仆人，却对主子的感情一无所知。

好在十安虽然反应慢了些，却不是个认死理的。

当他从祁朗口中得知家里人都知道，只有他没看出来之后，自己调理了几日，就不再拉着两人说什么“会遭雷劈”的话了。

只是俩人身边从此多了个监督员，但凡他们在外面表现得亲密一些，就会有人出来打岔。

纪淮看见十安低头听训，身子却是插在两人中间半分也不让，便笑着说：“十安，我有事同何主簿说，你去和他说一声，让他去书房见我。”

“是。”

十安一离开，纪淮就瞪着祁朗：“你训他做什么，咱们俩本来就该注意些。”